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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发刚印象
                           作者:甘茂华  信息来源:土家族文化网
 
 
    田发刚是一个地道的农家子弟。矮胖,平头,圆脸,有着乡下人沈从文一样的妩媚风流,迈着外八字步,在恩施的大街小巷和深山老林中行走采风。雪落绿葱坡,或者风吹石板岭的时候,偶尔会听到一个男人土腔土调的五句子情歌——这是豹子最后的舞蹈,也正是他研究鄂西土家传统文化得心应手的绝活。他就是田发刚,一个朴实厚道而又才情饱满的人。说起话来嗓音亮堂、妙语连珠,笑起来开开阔阔、闪烁着一丝女性的羞涩。远看像弥勒佛,只不过没有布袋般的大肚子而已。走近才知道,原来是一颗傲骨坚韧而又率性多情的种粒。就是这么个既从政又从文、既规矩又浪漫的田发刚,扎根在鄂西的山地上,几十年来激情的种粒燃烧的火光不灭,执着而紧迫地发出抢救保护与传承发展民族文化时不我待的深情呼吁,执笔写出一部又一部关于土家文化研究的专著,主编出一套又一套恩施州民族研究的丛书。于是,在我的龙船调的故乡,民族文化的一条条河道都开始疏通了,都有了船歌帆影,充满了巴风土韵。

    说来话长。他和我是高中同届同学,不过不在一个班,他和我爱人刘建华同班。有一次他去武汉开会路过宜昌住在伍家岗一家旅馆里,晚上打电话约我见面一聚,我正在外面办事,接电话后搭车就去了。等回到家里说起此事,建华大为生气地说:“你怎么不叫上我一起去呢?田发刚又不是你的同学,是我的同学嘛。”可见发刚在同学中还是很有人缘的。其实发刚在高中读书时并不是个惹人注目的角色,来自巴东野三关,老实,本分,除学习好外,其它方面也平常。据我爱人说他好像做过学习委员,脑壳特别机灵。那时候恩施地区第一高中面向八县招生,能从偏远山村进入本地最高学府的的读书郎,不说是身怀绝技,起码是人中尖子。回头看,我们这一代人在文革前都基本完成了系统正规的中等教育,而且我们接受文化教育的时期也正是建国后教学质量最好的时期。从那时开始,田发刚逐渐养成了勤于学习和善于思考的特点,并且在干事业上有一股进取向上的精神。如蚕,从吃桑叶到吐丝、结茧,所有的生命都这样走过循序渐进的过程。

    等我从山西调恩施州文联做编辑时,发刚已经是建始县的县长了。这叫作士别三日,自当刮目相看。我去建始县一个林场开笔会,发刚尽地主之谊,陪我叙旧聊天、游山玩水,存了十几年的话,在那几天都像口袋倒豆子一样,哗啦哗啦全抖出来了。我们在县城边一个山顶鸟瞰风景,发刚说:“你看建始城像个什么?”我说:“像个脚盆。”发刚说:“那是文学的浪漫,现实呢?”他接着自问自答,“建始像个大工地。百废俱兴,但有指望。”他说这话时踌躇满志,似乎要在我面前展开一幅清明上河图。以文人之心度官人之腹,我看出他的敬业和抱负,但也深知中国官场的潜规则,理想和抱负很难找到合适的结合点。倒是在他办公室的书柜里,看到他搜集整理分类编序排列整齐的民族民间文化的档案资料时,让我眼睛一亮、心头一喜——这才是人生的无价之宝啊!资源,特别是富有地域特色的民族文化资源,拥有并开发它,就能造就一番事业。看着发刚腆着啤酒肚走过来,我说:“你中部开始崛起。”发刚则幽我一默:“我是满肚子苦水,你是满肚子墨水。”话中有得意也有无奈,相视一笑,不做解释。发刚告诉我,他很早就动手搜集整理民族民间的文化资料,我看到的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也想把资源变成产品,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其实,在我插队期间,发刚已经在华中师范学院(现名华中师大)读书,师从湖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华师教授刘守华先生求知治学。他后来在土家文化研方面硕果累累,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不过,在山高皇帝远的恩施,要做成一件事情,尤其是文化,相当困难。我是有切肤之痛的。因此对发刚的土家文化研究倍加看重。我说的困难不纯粹是地理和经济的因素,也不纯粹是个人性格的冲突。记得多年前,我在离开恩施的那天,在笔记本上这样写道:“为什么背井离乡?恩施的山太多了太老了。”每次重读这句话,我的心都被它揪扯的疼痛,说不出话来,只有无穷无尽的大山横在面前,洪水猛兽般让你无处可逃。再细看,那些山背后满布皱纹、覆盖青苔,荒野而又倍觉苍凉。我走了,发刚依旧留在山里,做他的学问,他比我坚强、能干。

    我虽然是人走了,但心还留在恩施,几乎每年都要找机会回家看看,发刚就叫上几个老同学,聚在一起回忆啊感叹啊——我们都老了,可往事未付红尘,忧国忧民忧故乡,一切依然如故。发刚知道我的文学创作大多取材于鄂西山地土家人的生活,所以每有编著的民族文化研究的书籍出版,总要精心打包从邮局给我寄来。每有重要的文化信息,比如歌舞团又在排什么新节目啦,谁谁谁又出了一本新书啦等等,也要打电话告诉我。诸如此类细致的事情,现在很多人不屑于做也懒得做了,发刚是与他们完全不同的人。不功利,不浮躁,不忌妒,不自私。我的《鄂西风情录》获首届湖北文学奖和湖北少数民族文学奖荣誉奖后,发刚不仅表示祝贺而且逢人便说:“鄂西文化养育了甘茂华,甘茂华的鄂西散文又促进了鄂西文学的发展,这是一本可以流传下去的书。”前一句话我同意,没有鄂西就没有我。后两句话有些过誉,不听清楚就会叫人喷饭。我把它理解成对我的鼓励和鞭策。后来,我的《守望吊脚楼》获得第二届湖北少数民族文学奖,发刚自然更高兴,在他主编的杂志上发表相关评论文章,期望我走得更远。这就看出来老同学、老朋友、老文化人的姿态和胸怀了。如果恩施多几个像发刚这样热心文化又不计得失的人,将会打造怎样亮丽、充满魅力、富有凝聚力的文化风景呢?答案还需要说吗?

    从中学时代开始,实事求是地说,我一直认为自己天资平庸,顶多是个中等之材,而我的同学们都比我聪明,因此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相反,我觉得发刚具有很好的天赋,在贫困山村压抑生活中养成了既谦卑又不肯服输(与土家遗传基因有关)、既内敛沉着又开放进取(与从政经历生活和情感经历有关)的心理素质和组合型性格。他是个敢爱敢恨的人,甚至不惜以生命的代价去圆爱情的梦。他是个执着追求的人,甚至在宦海几经沉浮仍然痴情不改,对民族文化研究从未中断,而且在……方面的才干的,反正他在我们这一批人中,绝对是出类拨萃的一个。重要的不是他写了什么书,而是他通过写书把自己的精神向度与政客和商人以及文坛的沽名钓誉者区别开来。 
    发刚的著作中,我个人最偏爱他与谭笑合著的《鄂西土家族传统文化概观》和他的《鄂西土家族传统情歌》。“概观”洋洋洒洒48万字,框架宏大,视野开阔,是第一次系统地阐述鄂西土家族传统文化的第一本专著,是认识和研究鄂西土家族传统文化的必备之书和必读之书。彭英明教授说,它对发展创新鄂西土家族文化具有指导性和提纲挈领的作用。刘守华教授说,这是民族文化研究的一硕值得称道的成果。不管怎么说,它的历史地位和作用及其深远影响,怎么评价都不过份。在我看来,这本书其实是发刚和谭笑的情感“合影”与精神“见证”,是文化苦旅中深刻的“脚印”,通过梳理百余万字原始资料而打开的一个文化视角,为一个民族的精神、物质、制度、风俗、民情等诸多层面提供了认识的有效系统和大文化研究的格局路径。我认为“概观”是独特的,在鄂西文化研究中堪称经典。我这样说也许发刚本人并不赞成,以为我在抬举他。不,我说的是心里话。恩施有人听我这样说,或许也不赞成甚而心里别扭不平坦,不要紧,我是一家之言,别人想怎么说那是他的自由。当见仁见智的百家争鸣成为正常状态时,百花齐放的局面就会随之而来了。

    跟发刚从同学走到现在,一晃也有了四十年时光。四十年间,发刚将自己的人生坐标不断移置,终于跋山涉水寻到了自己喜欢的精神家园,这就是幸福。我希望他在文化研究上做得更专业,走得更久远。桃花不知何处去,人面依旧笑春风,也祝愿田发刚还是那个乡下人田发刚。这关涉到了一个人的修养和品质问题。不管他喜不喜欢,大略,这就是这么印象的。自然,写这篇文章时,又勾起了我回乡的念头。哦哦,发刚啊,何日一杯酒,重与细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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