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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杈
               作者:杨盛龙  信息来源:《美文》  


  山里男儿长到十七八岁,就进山选一握上端分杈的树杆,为自己做一杆标致的“托杈”。这托杈又叫打杵,是扛抬重物时不可缺少的劳动工具。青壮年结队去扛木料,人手一杆托杈,像扛着一杆枪,威武雄壮。一杆托杈,从一侧肩上拗住另一侧肩头的圆木,双肩分担重量;上坡下坎或路滑时,拄托杈为杖,这就多了一条腿,多了几分稳当;抬乏了,将重物支放在托杈上,扶住休息,托杈支地,如一只巨掌,托起一座大山,一片蓝天。

  有道是:修屋抬岩,缺力的莫来。几个人一起扛大木头抬石头,这与独自挑一百多斤担子不一样,一阵阵的重心晃荡游移,有时候一个人承担几百斤重,没有相当的力气是承受不了的。弄不好压得吐血,落下一辈子的痨病。

小小男儿,就盼着长大,盼着成为论挑舞起一双,讲抬认定一头的大男子汉。腰带一系,举起一杆托杈,一个顶天立地男子汉!托杈是千斤顶,托杈是托天掌。 

“休息?等一会儿,得找个有岩包包的地方支放托杈,否则弓腰下蹲起肩太费劲,托杈短了。”小男子汉对他的搭档说。齐肩高的托杈又矮下去一截,小伙子又长高了不少。 

进入油茶林,精选一根油茶树杆,锯成齐肩高,打扮成一杆可心的托杈。对于这种砍树杆制作劳动工具的行为,业主一般不干涉。正长个子的小男子汉,一年两年换一杆托杈,由低到高靠木板壁摆放,大刀、长矛样的,昭示主人公的成长历程。

三人抬,两前一后,抬秤杆样的。四人合抬,抬杠呈“工”形,以叫做“千斤”的篾圈或藤圈连接长短杠。千斤巨石,八人大抬,八根托杈拄路,走田埂,过沟上坎,嗨哟,嗨哟,前呼后应,协作配合。 

建房扛木头,各家帮工。磉礅岩、台阶岩、铺场院的大石板,大家协力抬来。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更是村民们乐意奉献的义务。一代代人开山采石,将陡峭的坡路铺成石板台阶,将坑坑洼洼的泥泞路铺成干爽而又赏心悦目的石板路。一块块巨石从山中抬运来,码放成拱,筑起一座座石拱桥,把多少代人的千万根托杈磨砺得亮闪闪。

如今,人们徜徉在风雨桥下,仰望湍湍激流两岸数丈高的刀切悬岩上横架的双人合抱大圆木,暗想,在没有起重吊装设备的情况下,老一辈人是怎样将那么粗那么长的大木架上悬岩的呢?那一路运送,八人合抬,十六人大抬,浩浩荡荡,该是何等的壮观!

住房的建筑材料是抬来的,出门的路是抬石铺就的,抬了巨石凿成石碾石磨,才有了大米白面,生活中处处离不开“抬”。山里人的语言用词里都多了那么多的“抬”,不管大小轻重,都叫“抬”:抬一双筷子来;抬碗酒来;抬一条擦汗巾来。

武陵山逶迤,山路崎岖,世代肩挑背负。人们合力扛抬巨石,砌石墙,架桥梁,用一双双铁肩,一杆杆托杈,硬是把汽车引进了山,把铁轨铺在了高山峡谷。 

交通条件改善了,铁牛、铁龙减轻了人们肩头的重负。但是,这里山高水险,公路不可能伸到个个村寨,现代机电设备不可能遍布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各种生产资料、生活用品,卸了车,还得扛抬背挑。各种土特产品,挑背出山,抬上车起运。大树巨石,还得靠双肩抬出坎坷山道。托杈挥起阵阵高山号子,拄开弯弯山道。

现代生活不断走进大山,现代化工具和设备解放着人们的手脚。人们挥舞托杈,像当年挥舞红缨枪欢呼打土豪那样欢呼生产力的革命,欢呼新生活的灿烂阳光。山里人并没有躺在生产生活条件改善后的新境况下吃现成,那种吃苦耐劳的精神永存,他们的心里永远矗立着一杆立足大地托起蓝天的坚实的托杈。 

要在那座最高的山峰顶上修建一座电视接收转播站,以覆盖这一片连绵群山中的村村寨寨,连接大千世界的信息网络。公路修成了,电器设备运上去了。翻山越岭架电线,必须在峻崖上树立的电线杆子,还得靠众人用肩膀抬上去。

那么长的水泥电线杆,每一根重千斤,要顺着那五六十度的坡度从那岩旮旯荒草丛刺巴茏抬上去,谈何容易!八条青壮年大汉,头帕揭下来系在腰间,满胸膛满臂膀肉鼓鼓,劲鼓鼓,手握托杈,软抬杠扛上肩,前四人,后四人,肩并肩,手挽手,托杈拄路,二十四条腿稳当当,嗨卓哟嗬,号子声声震荡山谷。长长的水泥电线杆缓缓地向山上移动着,像蚂蚁搬骨头。不!八杆托杈分明是八根撑杆拄扎在石窝里,逆水撑船,抵,扎,咬住,没有后退的缘由,下滑就是羞耻!咬紧牙,瞪红眼,鬓旁青筋鼓暴,汗珠啪嗒啪嗒,一步,一步,不能停歇,只能上不能下,顽强地向上,向上! 

 一根根长长的水泥电线杆抬放到了预定地点,大汉子们一个个往石头嘴上岩包尖上一站,左手举托杈,右手扯开腰间的头帕挥起,蓝天在脚下,一阵清风多么清爽!

那汉子或许仔嫩了点,或许太高兴了,大笑着高叫了几声,仰面倒下去一个“大”字,再没有起来,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杆投枪似的托杈…… 

按照地方习惯给他唱了三宿丧歌,跳了三宿丧舞,数说他的生平和英勇事迹,表达了武陵山人最好的悼念之情。众人抬着那柏木棺材,缓缓地行进在山道上。或许是因为山寨里倒下了一杆托杈,这回不用托杈辅助,八个人抬硬杆。是老一辈流传下的什么风气,还是胸口憋着一股气要释放,棺材抬到一处稍为平缓的地方,汉子们就起势“捞丧”,不是齐着力顺顺当当往前走,而是前后顶牛互推,你推过去,我抵过来,比力气?泄闷气?还是以这别致的方式追悼不该早走的同伴?

一阵“捞丧”过后,还是往前行进,爬坡,越来越陡,像抬电线杆那样越过一丛丛刺巴茏烂岩窠,直到把那汉子抬到那最高处的一根电线杆子旁,把那刚烈的英雄埋在那根高高的电线杆子后面。不!而是把把那根高高的电线杆子打整成一杆托杈的造型,纪念碑似的树立在墓前,永久地矗立在山巅,傲视苍穹,托起那个连接信息世界的电视接受转播站之上的满目蓝天,托起山里人从蛮荒古老到美好明天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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