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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坟

                             作者:田华  信息来源:酉阳新闻网


    时间不早了,田间山头已响起了上坟的鞭炮声。

  我妈正在厨房烫刀头。这三寸见方的一块肉,被她从昨天众多煮熟的猪肉里切出来,春节期间做祭祀用。很多年前,我问过我妈,上坟前为啥要烫刀头。她说,冷的你吃吗?老祖人当然也得吃热的。

  边烫刀头,她边叫我爸去梯步间取背篓,准备好香纸烛、糍粑和水果,以及一小封一小封的鞭炮。很多人家,还要准备一壶酒。这些东西都是孝敬老祖人的,但我们家没人喝酒。

  我则到对面的堂叔家,叫堂弟准备好东西,一会就该动身了。

  很多年前,上坟是我爸和堂叔两兄弟的事。忘了是从哪年开始,我爸不再去上坟了,而是让我跟着堂叔去。再后来,堂叔也不去了,而是堂弟跟着我去。

  我们出发上坟,父母则在家里弄年夜饭。整个上坟的过程,大约需要3个多小时,翻山越岭,绕包家村一圈。每年,也只有这一次,我可以走遍整个村庄,看到村庄的变化。一般而言,我们上完坟到家,年夜饭也弄得差不多,该吃饭了。

  ◎路过老屋

  第一座坟是我奶奶的坟。这个在1987年去世的女人,我对她仅存的记忆是她坐在阶沿上用粗厚的指甲为我剥生红苕,其余印象则来自母亲对她的描述,故事里无非是农村婆媳之间的那些是是非非。我曾在旧作《大河湾纪事》中对此有过讲述。

  奶奶的坟在老屋的右边,隔河而望的是包家村小学。如今,渝怀铁路从老屋屋基上横穿而过,我们因此被迫拆迁。老屋建于1983年,我的整个童年都在此度过。据我妈讲,那年洪水之后,我爸用当兵带回来的300元钱,在这里建了一座木屋,进新屋的第一天晚上,我就出生了。

  今天回头来看老屋,原来它就是我如今期望的理想居所。

  老屋前是一块院坝,院坝尽头就是杨家河。我在这条河里学会了游泳、摸鱼;在这条河里丢失了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因此挨打,哭着寻找;在这条河涨水的时候,沿河焦急地追着被水冲走的泡沫凉鞋。从小,我最大的期望是父亲和堂叔能在院坝与大路之间架起一座石桥,让我和弟弟妹妹们能更方便地往来于家与学校、家与邻居之间。

  河岸上是一排橙子树、李子树和枇杷树。秋天,树上挂满的果实垂到河对岸的大路上,成为路人采摘的目标。这条路的起点是左侧不到300米的国道319线,然后经过我家门前,再前行100米就到了村小。我是听着教室里的读书声和田文怀老师恨铁不成钢的怒骂声长大进入这所学校的。每当看到老师从对面田埂上过来的时候,我才拿起书包往教室赶。

  老屋的左边是一片竹林,冬天深夜常听到大雪压断竹子的脆响。竹林的边上是一片粽粑林,每年端午包粽子不费力就搞定了粽叶;屋后是杨家坡,坡上一台一台的树木,秋天是我们放牛、捡柴和野炊的好地方。杨家坡后还有坡,上面有个村子,叫曹家村,我从来没去过。那里的孩子到村小上学,单边要走两小时山路,书包里除了课本外还有一个装着午饭的铝饭盒;右边是我家和堂叔家的菜地,菜地的旁边是奶奶的坟头。

  如今,渝怀铁路阻断了这里的道路,荒草丛生,没有了生气。

  ◎爷爷的故事

  学校背后的山上,是爷爷的坟头。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他在我父亲只有几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很奇怪,这么多年,我从未向任何人打听过关于我爷爷的故事。

  记忆中有一次,扁担溪一位老人摆龙门阵的时候,提到过我爷爷,说我们家只有我爷爷最高,有一米八七,能肩挑两百斤的重担。

  可也就因为他有这样魁梧的身材和孔武般的力气,饭量大,饿死在上世纪60年代。

  ◎大岩礅和卡子

  上坟必须经过扁担溪,进扁担溪必须得沿着杨家河往里走。往年,这条路上有两个标志性事物,那就是大岩礅和卡子。

  在我的记忆中,扁担溪的变化是从一声炮响开始的。

  那年我还在上小学。扁担溪的木匠王老四准备在国道边修房子,需要石子,于是拿着风钻在大岩礅上打了两个炮眼。3天后的早晨,向炮眼里灌满炸药后,他“嗖”地划亮火柴,大岩礅从此消失在了扁担溪的路上。

  大岩礅矗立在进扁担溪的路边,身子覆盖了大半个杨家河。至今我清楚地记得上面长了一棵红刺泡,初秋时节格外耀眼。进出扁担溪,我常常爬上去,向下打量脚下的杨家河,异常高兴。我也曾畏惧大石墩下面的岩腔,即使下面有再多的鱼,也不敢把手伸向那里,害怕里面藏有水蛇。大岩礅下的水面上常常爬满了水蜘蛛,看得心里酥酥发痒,瘆得慌。但我仍旧喜欢大岩礅,因为我爬到上面,跟在平地上的心情完全不一样。

  从王老四开始,扁担溪掀开了村民向公路搬迁的历史,这其中牵涉的环境破坏并不大。扁担溪地理环境发生巨变,是从扁担溪一户人家发迹开始的。在此之前,我得先向你介绍一下美丽的扁担溪。

  经过学校,沿着杨家河往里走就是扁担溪。扁担溪三面环山,绿树成荫,每天只有太阳当中的时候才能照进阳光,村民们的谷物,要比外面的人家多晒两三天才能晒干收藏。每户人家背后都有一眼山泉。解放前,扁担溪属于一户郭姓地主,男人毕业于黄埔军校,木屋沿河而建延绵近千米,扁担溪里的人家都是他家的佃农和长工。为防匪患,地主在进扁担溪的路上依山筑了一道关卡,每夜派人轮流值守。关卡使用了上千块平整的大石头,虽经历过1983年大洪水,但保留下来的遗址仍见雄伟。几乎所有进入扁担溪的年轻人,都有爬上石门,高高在上,体验身在险峰的经历。

  关卡遗址带给村里孩子的快感保持到渝怀铁路动工的2000年。那一年,扁担溪一户张姓人家的儿子在县里当了官,父亲开始做起了营生。他最先做的就是在扁担溪入口开办采石场,后又将采石场转卖给村长,5年下来,打掉了半壁山,卡子全部被炸毁,杨家河被乱石砸毁,充塞河道,以致面目全非。

  从此,这个采石场就像扁担溪颈部一块巨大的伤疤显露在外面。人们看不到扁担溪在流血,这些血流在很多乡人的心里。

  ◎荒芜的扁担溪

  现在看来,扁担溪就是世外桃源,但不能指望曾经的我和扁担溪的村民有这样的意识。这种意识要远离扁担溪之后才能开始觉醒。

  离国道大约一公里的扁担溪,对于水田全部在公路边的村民来说,是一种不必要的负担,解除的办法自然是搬迁。搬迁带来的变化就是拆除木屋,在洪水中保留下来的连绵不断的木屋开始土崩瓦解,最后支离破碎。

  以前牛羊成群,菜园森森的扁担溪开始变得宁静和荒芜。吊脚楼下的橙子树上开始布满青苔,杨家河的河沟里没有了丢弃的黄菜叶。惟一的生气要走到最里面的坝子,听到一连串的狗叫才能感觉到。

  扁担溪仅留下来的两户人家,一家是和我家关系很好的叔叔,他们家在公路边立了房子,还没有搬进去,他的小舅子就以屋基是自己的为要挟,不让他们住。他的两个舅子,大舅子能将母亲抱进猪圈里住,小舅子能为了钱讹自己的亲姐姐。听我妈说,今年他们与自己的小舅子谈妥,也已经搬出了扁担溪。

  还有一户人家是扁担溪一户人家的亲家,从县里很偏远的乡镇搬迁而来,租住了另一户人家的旧房子,扎根扁担溪近10年了。他们乐得清净,放养了成群的猪和鸡,过着纯粹的农民生活,延续着扁担溪惟一的烟火。故事讲到这里我再做一下延伸:这户人家在外上大学的小儿子和房东在家的女儿不知怎地好上了,最后结为秦晋之好。

  如今的扁担溪,只有我在给埋在竹林里的曾祖父母上坟点响鞭炮的时候,才能听到旁边猪圈里猪受惊吓发出的哼哼声。要是以前,只要鞭炮声一响,厨房里必定传来一位大娘的声音:田华呀,两兄弟来给祖祖上坟了呀,进屋吃夜饭了再走。

  现在,从厨房冒出来的,只有屋顶上做年夜饭的炊烟,消散在稀疏的树林中。这几年,扁担溪没有人了,山的另一边过来偷伐的人把山林中碗口大小以下的树木砍得所剩无几,能从山底望到半山腰了。

  人走茶凉,空生感叹。

  ◎三 姐

  三姐是位美女,与我们共曾祖父。三姐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就去了上海,与一位江西男子相恋。

  三姐后来得了怪病。从汽车上下来的时候,是江西男人背着她进的扁担溪。她的身上披着风衣,瘦得皮包骨头,连说话和转眼神的力气都没有。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种病叫癌症。

  三姐去世的时候江西男子为他披麻戴孝。扁担溪的人都夸他有始有终,有情有义。

  三姐埋在山背后的山坳,很僻静。我要穿过树林,翻过山脊,下到半坡才能为她烧香。

  三姐的墓碑和其他的碑不同,上面只有她的名字。

  ◎差别户的变与不变

  差别户是个地名,给三姐烧完香,继续下坡,要不了多久就到了。

  下到坡底之前,有一片由柏香树、水杉、杂树组成的树林,林中的路呈“V”型,全是青石板,滑得很;中间一条深涧,没有流水只有枯叶。路的对岸是一条瀑布,这么多年一直像块白布挂在那里,潺潺有声。

  深涧的头顶有几座木屋,怎么也有几十年了。其中一座木屋的主人是位木匠,我年少的时候他经常在村里干木匠活。不用说,他现在肯定是干不动了。她的女儿也在村小上学,比我小一级,后来在外打工嫁了人。

  走出“V”型路,就能看到木屋的全身,我很少见到木屋外有人活动,但路边用木板翻新的羊圈证明这里还有人住,并不是一些空房,几十只山羊遇人而过发出咩咩的叫声。

  差别户和扁担溪其实就隔着中间的一道山梁,山坳中各有一条河,分别是童林河和杨家河。不同的是,差别户坡度较缓,山间多乱石,无平地,房屋都建在山腰,不好走。从小到大,一年到头,不到上坟我也来不了一次。

  好多年了,这里一切都没有变,除了山底河边洗菜的人,以前是村小的同学,每年我都会看她们蹲在河边,洗着大白菜、胡萝卜和蒜苗,然后不好意思地打声招呼就匆匆而去。如今,洗菜的小姑娘我都不认识,她们用陌生的眼光打量着我,只和刚小学毕业的堂弟打招呼。

  自从扁担溪被毁坏以后,这么多年,整个包家村,我最喜欢的就是这里。

  ◎老同学田万里

  走在差别户对面的堰渠上,隔童林河相望的是湾里,只因扁担溪和差别户中间的山梁在这里拐了一个弯。这里是包家村人口最稠密的地方。小学的时候,班上跟我最要好的同学都住在这里。他们有的住在一幢木屋里,厨房同在大堂,灶台背靠背。

  他们都没有读多少书,就去福建打工了,这是包家村所有辍学青年的人生模式。我上高中的时候,他们有的挣钱回家新修了房子,田万里就是其中一个。他很矮,不到一米六,经常被湾里的其他几个同学取笑,叫他“秋巴蛋”,就是很小的意思;取笑他跟他姐挎同样的花书包。

  据说我们两家还能扯上点亲缘关系,是一房下来的。我妈说,一房就是很早时候共一个祖宗,住在一所房子里。这么遥远的亲缘关系,只有谁家有新白喜事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要送礼的。

  当然,我跟田万里纯粹是同学,是哥们。上初中的时候,他在村小那张比正常乒乓球台短了20公分的台子上,用自制的木拍子教会了我打乒乓球。我上大学的时候,他要是过年回家,偶尔还会到我家找我耍。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彩屏手机,就是在他那里。

  那时候,每次上坟路过他们屋前,我会特意向他父母打听他是否回家过年。好几年不见,他家的房子又加盖了新楼。听我妈说,他已经结婚,是两个孩子的爸爸。虽然同在包家村,而且每年上坟我都会路过他家屋前,内心仍然像过去一样期望有他的消息,但我始终没有以前的勇气走到他家去问一声:田万里春节回家没有?

  ◎新 坟

  离开包家村后,很多乡邻就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只有遇到大事,母亲才会在电话里,突然提到他们的名字。

  年轻人结婚;老年人去世。

  包家村这片土地上,每年都会出现新坟,上坟的人中每年都有新面孔。

  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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