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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的土地(一)
                          作者:凌春杰  信息来源:土家族文化网 

       一

    爹闲下来的时候,喜欢坐那发呆。慧红把饭早做好了,叫了几遍,爹还坐在那棵杏子树下,嘴里是应了一声,两眼一片茫然。我再去叫爹,看到爹这副神情,吓了一跳。爹这是怎么啦,那双眼睛木然中藏着平静,像一个有所思的哲人,莫非,爹心里有个什么疙瘩解不开?

    按说,爹现在是享福的时候。我们三弟兄,个个长大成人不说,都还有模有样的。老大虽然只上过小学,可他踏入社会早,十几年在生意场上摸爬跌打,兜里起码有个几十万。我是老二,读过初中,爹当时是按公家人的标准培养我的,可我对读书没有兴趣,早就觉得书被我读完了,没什么意思,初中一毕业,就跟了人从北京闯到上海又闯到广东,手上的钱没老大多,可学有一手过硬的模具功夫,这就是我一生的饭票子。老三高中毕业,本来是要读大学的,老三也有这个志向,高考的时候没发挥好,临开学的时才收到一个自费大专的通知,老三觉得脸上挂不住,心一横,跑到城做了业务员,现在他那张嘴就是生产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老三一吐就是金象牙。有这样三个不错的儿子,爹以前吃的苦总算也没白吃。现在,我们一致的愿望,就是爹从田头退下来,吃饭睡觉玩,只三件事。地里那点事儿,一年到头还折腾不出三包尿素,想要什么,我们三兄弟给买就是,只求爹健康长寿。
 
    很长一段时间,爹才逐渐习惯这种闲下来的生活。看到爹闲下来的痛苦劲儿,我才相信,人累了一辈子,要闲下来,真那么不容易。一开始,爹每天早上沿着公路散步,从新屋到老屋,又从老屋到新屋,半里多的路,来来回回地走上两三遭,才坐到桌边等着吃早饭。后来,爹不散步了,收拾他那些已经锈迹斑斑的家什。爹的家什多,多到我们都不怎么看到它们存在。堂屋旮旯里,有钳子四五种,长把的,短把的,阔口的,细口的,带牙的,不带牙的。有锤子四五种,大号的八镑锤,中号的圆锤,小中号的钉锤,小号的尖锤,最小的那把,是铜锤,闪着黄澄澄的光。还有扳手几十种,卡口的,套筒的,梅花的,六角的,单头的,双头的,加上各种大小号,只有他自己才清楚有多少。又还有刷漆的各种刷子,锯木的各种锯子,刨木板的各种刨刀,打眼的各种凿子,破篾的各种篾刀,雕石的各种钻子,大大小小的平口梅花起子,柄上带胶套不带胶套的虎口钳子尖嘴钳子,等等,还有几样比较现代的东西,一把电锤,电烙铁,万用表。这些家什,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闲在那。起初,还收拾得一处是一处,后来就渐渐七零八落,胡乱地堆在那个旮旯,任上面布满了尘灰,结满了蛛网,渐渐生锈,被我们遗忘。

    爹忽然找齐了这些东西,让我很有点吃惊。这些家什,几乎都派不上用场了,我们早已过了那种自己自足的时候,兜里揣点钱,村里商店转一圈,啥都能拿回来,比爹做的,好看不说,还便宜许多。爹找出这些东西,准备做什么用?

    爹说,准备做些东西。

    做东西?做什么东西?

    地已经不怎么种了,撮箕不要了,挖锄也不要了。有了锄草剂,薅锄也不要了。现在的乡下,筛子不怎么用了,簸箕更是难得派上用场。锄头不用铣,更用不着新做。爹能做的,现在都买得到,爹不能做的,也大多能买。爹还要做什么东西?

    在巴王村,很多人都不怎么种地了。地里长不出媳妇,地里也养不活一家老小。年轻人都出去了,有的离家远,几百几千里,有的离家近一点,几十或几里地,却无论远近,谁都不太愿意种自己家的地。有好一些人,宁愿自家地荒着,到其他的地方给别人家种地,把别人家一棵棵白菜侍弄得白白嫩嫩,也不多打理一下自家黄瘦的麦杆。还有的人家,干脆任地里长满杂草,渐渐杂树丛生,那地几年就成一片树林了。

    爹虽然闲下来了,依然保持着对土地的热情。附近荒芜的地,爹能种的都拣来种着,种得大都比较粗犷,属于广种薄收。比起当初承包的地,爹种的地几乎多了一半。爹没有力气施农家肥,把尿素一把一把地撒到地里庄稼的行间。杂草长起来了,爹用宽广的锄头把大片的杂草一块块锄掉,然后将喷雾器装半桶水,兑进一两勺除草剂,绕着田垄来来回回,一手压着手柄,每挪一步,那半桶药水就在背上晃荡着,额上汗珠渐渐冒了出来,喷雾器的喷嘴里出来的水雾,轻轻地附在青苗嫩绿的叶上,清亮清亮的。

    爹说,我要种树,铣銑锄头,编点撮箕。

    种树?种什么树?爹让我们大吃一惊,这山里到处是树,爹还嫌少吗?

    我准备把地里都种上树,种核桃板栗,种白果,种桂花树。

    我们几兄弟都不种地了,爹独自种了那么久,我们是既不想他种,更不想帮他一手。现在,他提出来在地里重种树,我们一致同意。

    爹你就把田里都栽上树,到时候你的孙儿们也好在树下乘乘凉!老大说。

    爹笑了起来,露出大半截牙龈来,上面已经没有了牙齿。

    二

    仿佛一夜之间,种地忽然什么都不要了,种一亩地,还有十几块的补助。爹喜滋滋地说,好啊,你爷爷要是还在,肯定比我还高兴!

    爹的说话很有点意思,爷爷比他高兴,是不是就是意味着他又比我高兴,一步一步递减,到我就没什么感觉了?话是这么说,我们倒真的不觉得怎么激动。种地,那是怎么回事儿,全村里的人都明白,玉米七毛,小麦五毛五,油菜一块四,出栏一头肥猪也只能卖到一千二三,一家四五口,地里勤扒苦做一年,肚子倒是混得圆实,算起账来,化肥加农药,种子加农膜,就去掉了大半,再将余下的除以工日,平均一天顶多就十块钱。十块钱干什么呢,现在一包烟最少都得五块,给别人干一天,还有三十块呢。补的那点钱,塞牙缝都不够。我们觉得,地是不要种了,这地,不种还好,要种起来,多种一亩就多亏几百,何苦呢。

    爹说,人活着图个什么?就图个意思!你们别看补助少,这就是个意思!这个意思,要不当个意思,要遭雷劈的!

    爹说到这个份上,谁也不愿意和他争论,谁也不愿意遭雷劈。地吧,无论丰年荒年,吃口饭总是能够有的。

    你们都在外面混着,能不能混着个样儿来?爹忽然说,爹有一身的手艺,你们一个都不愿意学,我只好都带进土里去喽。可话说回来,你们在外,我的心一直悬着,你们做的那些事情,可不比这地,地是永远的,诚实的,你们混不下去了,回来了,地还无怨无悔地供着你们!

    爹说的时候,我看着门口那一畦地,种着绿油油的油菜,些许的油菜花正绽露出金黄,空气里隐约有着淡淡的香味儿。那是我们家的当家田,承包那档儿,按一等土地核算,只有三等地的三分之一大小。我们家总是把最重要的东西种在那块地里,而蒜苗白菜什么的,向来种在屋前屋后的角角落落。这些年来,村里的地越荒越多,这块当家田,在爹的经营下,依然保持着旺盛的肥力和昂然的生机。

    把地送人了吧。老大说,现在不是有补助吗,你问问周围几户,谁家想种就种,先和他们说清楚,一季一季地送,地给他种,不要租金不收啥,但那国家的补助是我们的,这样,地也养着了。

    爹看着老大说完,想了想说,那也是权宜之计,你们谁给我打包票,真的就不回来了,就是回来也不要地了,你们都敢跟我打包票?

    去把地退了!老三猛然说,爹你没看见,现在就是大街上的乞丐,也没有饿死的呢,地能咋的呀,还不是爹你老说的,种田不种田,混个肚儿圆?

    老大附和着说,不退也行,要不就荒着吧,反正又不是张口货,还要吃这吃那,万一将来我们想种了,大不了重新开荒。
爹把我们看了一圈,沉下了脸,摸出他的纸烟狠吸一口,又长长地吁了出来,一把丢了还剩半截的烟屁股。通常,爹一根香烟要吸到过滤嘴已经燃了边儿,嗅到化纤的焦糊味儿,才连着一口痰吐了出去。

    你们,爹直起腰身,一字一句地说,老大你,给我买一千根桂花树苗子回来,老二,给我买一千根核桃树苗子回来,你,老幺,给我买一千根白果树苗子回来!

    爹你要开林场?我问。

    地我也想过了,我不种了,你们也不用种了。爹说到这儿,嘴角露出一缕笑意,地我也种不过来了,我就把树栽上,把地里栽上满满的树,也不用送人种。

    爹自从有了种树的主意,精神顿时好了很多,一顿也能吃满满一碗饭了。

   

    爹有不少手艺。但凡村儿里有什么需要,往往都想到要找爹去帮忙。小到具体的维修,大到抽象的评理,爹做的说的都能让人信服。在巴王村,别人会的只有一样爹不会,那就是与鬼神有关的,比如看风水,杠神,爹打心里不信这些。爹信的是科学,修理是科学,讲理也是科学。爹最拿手的手艺其实不是九佬十八匠,而是种地,当然,爹的种地也是科学种地。爹说,手艺是插曲,种地才是主业。爹种地的手艺是很不错的:那地被他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禾苗被他侍弄得翠翠绿绿的,青翠的茎竿之间,清风弥漫着泥土和新苗的清香,偶有一股淡淡的大粪味飘散,虽然心理上有点反感,却觉得这大粪味儿葆有着某种纯粹,少了城里粪便的奇臭难忍,属于自然界中应有的气味。爹种地少用农药化肥,他觉得化肥容易使地块板结,即使庄稼涨的得旺盛,却是土地虚胖的表现。爹会砍一些柴禾烧一堆一堆的火肥,平常也会将灶膛里的草木灰,火笼里的灰土等积攒起来,只要有时间,还会割些青草堆起来发酵腐烂。爹年轻时候就挖的厕所,足有十五个方以上,日常一些洗澡的脏水等东西,都倒进了厕所,发酵成水粪。到了种地时节,爹先一捧一捧地将火肥下到地窝里,再将猪栏肥也下一把,下了种子,再才掩上一层细土。等到发芽了,爹不像别人,买一两包尿素,趁着下小雨的时候撒到地里,而是在天晴的时候,一大早起来从厕所里跳一担担地的水粪,拿粪勺子一勺一勺地浇在禾苗地周围。

    现在,爹要用他的土办法种树。爹说,现在已经进了七十岁,再活十年,该是没有问题,咱家的十三亩地,我规划了一下,到我动不得的时候,这头两年,一年栽一亩的树,五年之内,就把树栽满。冬天,地里覆上了一层薄霜。爹挑了一块远一点的地,开始挖树窝,半个冬天下去,爹就挖了一千个树窝,只等这我们给爹去找树苗子回来。下雪了。爹以前总是喜欢在家烤火。今年,爹也不生柴火,在煤炉子上热了饭菜吃过,就四处串门去。

    别人家也在烤火。爹在别人家门口跺跺脚,抖掉鞋背的雪,呵一口气,喊着火生得大不大哟,屋里人听出了爹的声音,门吱呀一声就开了,刚还伏在炉子边的狗跟在后面,看见了爹,看了看主人,眼睛中放出神采,尾巴摇得飞快,跟着一群人又回到了火笼,趴到椅子下面。火笼里生着柴火,铁炉子壁管通红,似乎看得到炉膛里正跃动的火苗。这都忙完了,要开始过年了。爹喝了一口热茶,话就被滋润出家常的味道。

    也没啥年不年的,两个孤老守着。

    都不回来啦?爹问,去年不就说今年一定要回来过来的吗?

    丫头今年找了男朋友,说是要去男家过门,假没几天,初七就要上班。儿子吧,今年在城里买了屋,说趁放假要装修,把房子装好了,明年要我们过去过年呢!

    爹摸出红金龙烟,递出一棵,自己吧嗒点燃吸了一口,长叹一口气说,都不回来咯,这地,怕也都要荒成老林喽。

    是啊,我家的几块地,还都是我们当年一起开的荒山,现在一年不如一年,干不动了,看这地里长出那么高的草,心里慌得难受。

    唉,也别指望娃们了。爹说,娃们在城里只要有一条活路,他要不愿意回来,就说明他在城里还过得过去。我们年轻时候,不也想着要到城里看看,不是没机会嘛。

    也不知道,等儿们老了,还回不回这个家?

    爹摇摇头,又点点头,爹也不知道娃们的事。不过,我在电视上看了,也仔细想过,像我们这样的山旮旯,走老路怕也是真的没什么希望,你还指望种粮食养猪能发家?光是一个孙儿的念书,搞一年都不够一学期哇。娃们在外闯荡,也有他们的道理。爹把手伸向炉膛,想把心里慢慢升起的那股寒气逼回去,娃们有娃们的生活,我们就做我们能做的,不能死了让祖宗骂。

    是啊,也没别的办法,地吧,种也种不完,送也送不出去,看看周围,地是一年比一年荒废得多,人是一年比一年少。有时想,娃们老了要是还回来种,又得重新开荒,可我们隔天远隔土近,保也保不住。

    老哥!我今儿来,就是跟你们讲这事呢!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一木,不成林哪,我就是想,巴王村这么多半孤老,趁现在还勉强干得动,栽树,栽经济林木,先栽远点的种不完的熟田,将来儿孙们还要栽的话,他们就栽荒山,若大个村子,要成了规模的话,肯定不愁卖不出去!要是我们能再活个十年二十年,我们这一辈人手里,老了还能成个富翁,要活不了那么长,也没关系,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受益的也是自己的儿孙!

    也真是的,你想的那么远!不过,这地都栽了树,想吃个青苞谷吃条黄瓜什么的,怎么办?

    女人在旁边说,你能啊!上十亩地,你一年栽得满树?我晓得了,你一年栽多一点树,一年少种一点田,人还一年比一年少干点活,是不是?

    爹笑起来,笑得自由自在。你们看我今年栽的两百根桂花树,现在才两三匝长,有个四五年,一根就碗口粗细,能卖两千块。
哎呀,两百根?那不十根两万一百根二十万,你不就有了四十万?

    开年我还要栽两百根核桃树,三百根白果树呢!

    呀!那是,前时,我们门口的那根白果树,也就一捧粗,贩子开价三千五,我还舍不得卖,那是我爹栽下来的,我哪能为了钱败这个家!

    那是当然,当时要是老人有那个眼光,给你栽了一千根白果树,你还卖不卖?该留的留,该卖的卖啊!我这几年就准备全部栽树,我就不信,有了这树,今后一年产几千斤核桃,能卖几十万的现钱,这老屋的场子娃们就真的不要了!爹说,不然,我们这一代
一走,将来连个烧香的人都没有!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透了点诡秘的笑意。

    冬天的村子格外寂静。雪花飘落的时候,没有狗叫,没有喧闹,村子像一个轻轻旋转的灰球,在簌簌作响中迷离而虚空。雪通常是下不久的,短暂的天地笼统后,山间田野,覆上一层松脆的白雪,轻轻触碰,就会坍塌滑落。屋前屋后,是爹种的油菜,豌豆,麦子,在白雪中露出盎然的生机。远一点的地方,有几块地的玉米竿还未来得及收拾,叶子已经被风吹落得只剩下光杆,突兀地立在那里。有一块地爹已经挖了树窝,还没来得及把树栽上。那些树窝周围堆着土,雪已经遮住了土的原色,远远看去,看不到喔底的积雪,就像大地一只只洁白的眼睛,对天空,对大地,对村庄保留着某种期待。

    整个冬天,爹几乎在巴王村轮流走了每一户人家,不断地告诉他们自己要种树的事情。如果哪天天晴,爹就带着锄头到地里挖几个树窝,做好开春栽树的准备。

    你想啊,有个三五年,一走进巴王村就能嗅着桂花的香,那该多好啊!爹时常对人说。(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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