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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的土地(二)
                        作者:凌春杰 信息来源:土家族文化网


   

    听说爹在家里大量开始挖树窝之后,大哥回到老屋,跟爹理论了一回,终究没把爹理论住,反而听了爹的意见,在外面几个苗圃订了一万根桂花树苗,一万根白果树苗,又预定了五千棵核桃树苗,找汽车拉回了老家。大哥说,爹你就自己慢慢栽吧,能栽多少是多少,栽不完的你就卖苗子,三块钱一棵。你也可以找人栽,帮忙栽一天五十根以上的,送二十根苗子给他们。老三不愧是跑业务的,马上建议说,种瓜的不如卖瓜的,爹你不如直接卖苗子,将来我来接你的班,进村收他们的树,反正都是挣钱,哪要那么辛苦?
爹说,你就过于实际!那地是我们家六十年包的,政策说了,将来也不会变,你买别人的和自家里有,那能一样?我告诉你们,这树我种下了,十年就大获益,往后,你们边卖边栽,一年里的大半时间还可以在外面忙你们的,你们实在要忙不过来,以树养树,找人帮忙也划得来呢!

    老大说,爹说的是,爹一说,我也觉得蛮靠谱,这万一我们在外面亏光了,回来还能过不错的日子!爹,你就不要按什么三年五年的了,趁现在身体好,留个亩把田种小菜外,其余的先都找人把坑挖起来,我再买些苗子回来,全部种上。等有个年把两年,树长到盖过了草,也就不用操心了,到时候正好到城里去住,你省得还担心地里什么要收要种,我们也省得担心你们在乡下有什么闪失。你们看看,这样如何?大哥说着,看看老二,又看看我说。

    爹不等我们表态,马上接口说,挖坑可以,全部种树也可以,一两年都种上我也赞同!我更想的是,咱村荒了那么多地,慢慢还有更多的地荒了,我想你们也能否给他们捎带些苗子,要是还有人愿意栽树的话,这样,将来无论是谁卖树,只要开了头,就循环往复,巴王村卖树就卖出了名。至于其他的事,事情都在变化,我们边走边看!

    种树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种什么树,怎么种,哪种树种多少棵,都由爹说了算,大哥负责联系买种苗子,老三负责运回巴王村,我则不定期回家看看,有什么问题及时和两个兄弟沟通。

    开春时候,爹把桂花树苗栽满了他挖过的几百个树窝,又请人把周围远了一点的田都挖树窝,需要树苗的挖一天给二十根树苗,不要树苗的一天给五十块工钱。爹没有想到的是,没有一个人要他的工钱,第一批树苗,原本还担心要移栽,不想都抵了挖窝的工资,树苗还远远不够。

    我回去的时候,到地里去转了转,看看爹种的树。屋东是一块坡地,爹栽了两百根桂花树,树苗张着翠绿的叶片,在山风中轻轻摇动,看得出,这些不到一尺高的树苗已经长了些许,细密的根须已经扎进了那个土窝中松软肥沃的泥土之中,用不了多久,它们的根系将穿过树窝,抵达更深更远的泥土,渐渐长成一棵带着花香的树。屋后的地比较平坦,爹种了一百棵板栗,爹说板栗熟了落在地上,平坦些好找,娃娃们戴个斗笠,在高高的板栗树下捡板栗,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给孩子们过秤,看谁捡的板栗多,每个人都付一份工钱。西边的地还空着,零星地挖了几个小坑,坑沿长满了高高矮矮的杂草,一棵蒲公英在坑壁旁逸而出,早晨的露珠还未从花骨朵上溜走,似乎是在等候着花骨朵绽放的时刻。

    这里准备栽一半的楠树,一半的桂花树。爹说,这几天准备来打除草剂,在周围的林子砍一些杂树杂草烧些火肥垫进去,在弄些猪栏粪进去,即使栽得晚一点,到时候长势肯定不赖,说不定可以算到第一拨里一起受益!

    站在田坎上,向四周看去,巴王村像一个世外桃园,静伏在山的褶皱之间,四周的大山融合在天边,其间一些小山,则有掩有映,几条溪沟则有隐有现,村里虽是散居,家家都是青翠掩映,是一种我在城市里寻找了好久,才刚刚发现到的闲适。假如把我们家的地都种上树,总共能种多少棵?我问爹。

    如果全部种桂花树,一亩可以种两百棵,种白果树大概一亩一百五十课,板栗树一亩一百棵。爹说,但不能只种一个品种,一定要配合起来种,假如你们到时候没有时间回来管理,把板栗的给到谁收了归他,帮忙管管别的树,不也都兼顾到么。爹也向四周看了看,说,我想啊,等第一批树开始获益了,地也就栽满了,以后,我们还要把周围不成器的树林子改善改善,栽一些白果树进去,给儿孙们留着。

    还有别的树栽吗?再丰富一些?为啥只栽这三样树?

    不要!爹说,你看,凡是要卖出去的东西,最好成片成规模,这样将来无论谁来收购,都是一个正经的生意!爹有些得意地笑着说,这三种树,是我看过电视,又看过咱村的山,仔细掂量过的!这板栗,用不着三年,就开始挂果,可以算是当前收益。桂花树有个五年,也可以卖了,算不算中期收益?白果树你知道,起码要十年才长碗口粗,但有这么粗也就很值钱了,这就是长期收益啦!

    我看着爹的转身走向田埂的背影,忽然觉得,爹的算盘,是那么无私,又是那么精当,远比我看的那些经济学理论实用得多。

    你看这吧,十年之内,巴王村肯定成桂花之乡!爹忽然转身说。

   

    我再次回到巴王村的时候,爹已经躺在了医院。爹病了,不治之症。当我匆匆赶到医院,爹在病房前的过道里等我。过道有点暗,我远远地看见一个瘦小的人披着大衣站在那里,看到我东张西望,他走了过来。直到走到眼前,我才发现,这就是爹!高大魁梧的爹什么时候成了这样一个瘦小的老头的?爹看见了我,很高兴,我却只能在心里流泪,这个到现在还充满乐观和自信的男人,我知道从此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异常珍贵,尽管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得了什么病。

    树都快栽满了!爹一进病房就跟我说,我想来想去,在门口栽了两根桃树,在枝江请人带回来的最好的枝条,我已经嫁接了,今年开了花呢!爹一开口,有些眉飞色舞,将来孙子们回老家,站在稻场坎上,伸手就可以摘桃吃!

    我不敢拂了爹的谈兴,只好顺着他的话题,千方百计地让他开心。地里全都栽上树了,现在闲了下来,正好趁住院,把病看好,修养一段时间。我想,爹的土地都栽上了树,现在人生了病,该安慰他别牵挂着家里的什么。

    整个村儿里几乎都栽满了!爹依然兴奋地说,家里只有老人的,都跟我一样,全部栽上了树,家里还有一两个劳力的,也把边边角角的地方种上树了,还有人租了别人的地种树呢!等到明年开春,你再回来,嗅不到油菜花味儿,只有桂花的香,以后蜜蜂酿发的蜜,可都是桂花糖了喽!

    爹,我们家总共种了多少棵树?

    总共,总共有好百棵吧。爹说,还要种呢!

    才几百棵?我记得,我们哥们光是桂花树白果树苗子都弄了几万根回来呀,都卖了?

    爹点点头,卖的卖了一些,送的送了一些,栽的栽了一些,一根都没有糟蹋掉。正月栽竹,二栽木,春上我看着你四叔家田空着,都长了几尺高的草出来,他们家又一个人都不在家,我就帮他们栽了一千棵。本来想在八月,把自家的都栽上的。坑都挖好了,三千多个,苗子也留着,不想这淋了一场雨,就感冒了,浑身没力,动不得了呀。

    给四叔家栽?你跟他商量没?他到时候回来找你扯皮怎么办?咋不先把我们家的都栽上呢?我心里有点生气,人得这病那病,不是吃出来的,就是干出来的。我甚至怀疑,爹是不是在给别人帮忙栽树的人时候淋了雨才生病的。怎么也要先帮我们栽上啊!我虽然说得很轻,内心却是反问的语气,怎么不把自己家的先栽上呢?

    我也不指望享受这树的福,我一想,你们现在也不缺钱,早一年晚一年也不要紧,就把树苗子先给很迫切想栽树的人了。转工都在大伙那攒着呢,你信不信,到了八月,我挑一个日子,把大伙叫上,三天就把咱家的全栽上了!爹似乎决胜于千里之外,脸上露出自信的神色。我忽然发现,爹虽然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神态却一点都没有改变,他的眼睛里依然溢着希望喜悦之光。

    医生说,爹的病发展很快,现有的保守治疗,大概能有一到两个月,手术的话,也只有半年到一年之间。我们不得不一边给爹安排手术,一边筹备爹的后事。大哥给爹说,这回手术后,啥活都不能干了,只能在家休养着,要不,把地都送给邻居去种,咱只要那政府的补助。大哥看来也粗中有细,关键的时候,很能揣摩爹的心里,那地,爹是怎么也要抓在手里的,给别人种,补助还是自己的,那这地就是借出去的,随时可以收回来。

    地的事情,你们不要操心,我病好了出院后再安排!听着爹的话,我心里一阵酸涩,一个和我血肉相连的人,我就这样看着他的生命一天天萎缩,而我们谁也无可奈何。你们没有种过地,地里是啥,是土!爹有些激动地说,地离不开土,土离不开地,土地土地,就是山川树木,猫狗鱼虾,连我们人也不例外,最后都要被土地收留!

    爹说完,我心里一冷,仿佛看到了爹正在地里劳作。爹种的地里,石子极少,那些小小的石子,大都被爹一颗一颗地拾了起来,像城里公园小路镶嵌卵石般镶嵌在房子周围的大路上,有些种小菜的地方,那土都被深翻过来晒过,用筛子筛出了石子等东西,细致得不像种地,而是在琢磨着工艺品。要收工的时候,哪怕是滚落在路上的一个小小土疙瘩,他也要用手捧起来,收拾到哪棵少土的庄稼根部。

    爹你就放心,老屋不拆不卖,地也不荒不送,实在种不了,也只借出去,一定是要还我们的!我们三兄弟,居然想到了一起:我们老了,还要回来住呢!

    爹说,好,你们就早点给我安排手术,八月我把树都栽上,到时候可以养一大群鸡,放养就行,也不怕它吃庄稼,过年的时候,你们每人可以带几只腊鸡走!

   

    医生说,爹的手术非常成功。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手术的成功,都只是针对手术本身而言,关于癌的手术,越是成功,越只是医生完美动作的一个验证,而我们也无以去责怪什么,这种成功,实际上就是医生在术前告知的一个时间预期。

    手术半个月后,爹要求出院回家修养,他说要回去把并在一起养着的树苗子分一分,到时候根都缠到一起,移栽起来麻烦不说,伤了根成活率就低了。爹出院后,严格按照我们的提示(也是医生的嘱咐),什么活也不干,除了吃睡,再就是在周围人家走动一下,到地里去看看,连一根柴禾都不拣回来。有一段时间,爹的脸色甚至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走路虽然慢点,也不显得那么病态了,我们都希望奇迹发生,因为报纸有过这样的报道,心情一好,居然就把癌细胞克住了。爹说,我一定要按医生的嘱咐,把病养好,不拖累你们。

    也不是拖累,主要是那地不要管了,得不偿失,你多活几年,我们就有爹!老大说,有爹没爹,不一样!老大的观点我极为赞同,爹老了,我们不需要他为我们付出什么,我们只要他活着,哪怕只是一个象征。婴儿和老人,活着,健康地活着,就是家人最大的安慰。

    爹叹了口气,爹也想多活几年,就不知道阎王佬要没要我。你们说叫我不种地,那地也不是我的,地是祖宗开荒留下来的,不能荒在我的手里。爹说,有时候我也想,咱村再过十年二十年,就是货真价实的老村,一个没有年轻人的老人村,难道国家就不需要农村了吗?那国家要是没有了农业,都到城市里去了,还不说有没有粮食吃,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就像前两年的什么危机,城市有那么多事要做,养活得了那么多人?

    我忽然觉得,爹虽在乡下,心里却无限宽广。爹,你想的可是国家大事啊,跟总理一样!我跟爹开玩笑说,想让爹轻松一些。
一个人闲得闷啊,就只好看电视,电视看多了,就想得多呢。爹也笑着说。

    可是,这样的日子维持不到两个月,爹就再次住就进了医院。最终,爹没有躲过一劫,离他要栽树的时间还有一个月,他最后看了一眼我们,回到了他的土地。在爹从医院回到家的那天早上,老家周围爹亲手挖出的那遍野的树窝,一夜之间,忽然都长满了青翠的树苗,而在我们给爹选的墓地两旁,是两排已经有杯口粗细、新栽的桂花白果树。

    送爹上山的时候,我看见了门口的那棵桃。它锗褐的树干有杯口般粗,叶子几乎已经落尽,光光突突的枝条上遗留着一个风干的桃子,它没有成熟就渐渐地风干了,至今挂在那里。我看这桃树,桃树不语。

    链接:

    凌春杰,湖北长阳人,土家族,现居深圳。有各类文学作品百万余散发报刊,著有《我是大山人》《所指与美》《巴王村深圳各一只眼睛》《爹的河卡》《深海钓》等,曾获禾林小说奖、深圳诗歌奖、珠江诗歌奖、第七届深圳青年文学奖等奖项,有作品入选多种选本。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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