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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烟(一)

                                 作者:吕金华  信息来源:土家文友

 
    十五年前,我从乡下进城,住在老城六角亭的县委大院里,那是一栋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修的筒子楼,俗称“七十二家房客”,我住一个单间。我是一个不善于交际、喜欢独处的人,偏偏这栋破旧的老楼住着几十户人家,是一个热闹的地方,而且,我干的又是一个不太需要与人过多交际又比较懒散的活儿:写作。于是,晚饭后就喜欢一个人出去闲逛。

    出县委大院往右边去,是一条小巷,青青的石板路,很光滑,与两边古旧的木房子很协调,透着沧桑的味道。小巷的尽头,就是古城门,高高的古城墙是青石垒就的,幽深的城门敞开着,十多米高的门洞下,一溜儿摆着几家小吃摊,还坐着一些摇着芭蕉扇、赤膊纳凉的老者。从门内向前,也是一溜老房子,住着一些人家,地名叫做洗马池。我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么个名儿,后来也一直没有搞清楚。大概是洗马的地方吧,我想。

    那时候,城门外还没有开发,一溜青石板石梯下边,是一座小桥,桥下是清清的溪流水,溪流叫什么名儿,我不知道。过了桥,就是叠翠连珠的五峰山,那是恩施古城的天然屏障,山上树木苍翠,远远望去,夕阳下,真有“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的意思。山洼里不时冒出袅袅的青烟,绿树掩映下,露出农家房舍的檐角,静谧而又安详。我就喜欢这样静静地坐在城门边上看这样的风景,这样看得久了,会得到一种身心的宁静,然后在夜幕降临时回去睡觉、看书或者写作。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一定会有朋友。不久,我就认识了一位六十多岁或者说七十多岁近八十的老者。认识的原因,就是我们俩都喜欢蹲在或者坐在城墙跺上目不转睛地看城外远处的风景,看那自由自在的炊烟,还有农田里农民烧火土冒出的黑烟,有时还嗅嗅鼻子,闻一闻随风飘过来的火土的香味。我从小就喜欢闻这样的香味,我是农家子弟。那老者也是这样,每天下午就摇着芭蕉扇,一只手提着一罐头瓶子茶水,略微佝偻着腰身,靠在一块跺头上,望着城外的山,咀嚼着空空的没牙的嘴,一动不动。花白的头发、花白的眉毛和一脸的沧桑,让我心动。大概是见我这样的年轻人不那么叽叽喳喳的,很安静,就破例问我:“年轻人,你看什么呢?”

    我说:“看风景啊!您呢?”

    老者花白的头发轻轻一颤,说:“我也看风景呢!看山上那些黑烟,看了几十年了。哎!”

    于是,我就和老者聊起了我的工作,我说,我是文联的,刚刚从乡下调来,主要从事小说创作,就是编故事,故事编好后寄到杂志社发表。我想,我这样的介绍是合适的,仅仅说小说创作,这样土生土长的城里老人未必懂,即使原来是领导干部也未必懂。我当然不知道老者是什么身份。老者听我一说,偏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还是个才子啊!”

    我的脸刷地红了,马上意识到刚才失了言,赶忙谦虚地说:“算不上,也就是赶鸭子上架吧!”我感到,老者刚才看我的那一眼,很锋利也很温和,心里不由忐忑不安。

    老者显然发现了我的窘迫,说:“你们文人,要把恩施城好好地写一写,光编故事有什么意思呢?”

    我说:“我主要是写乡土题材的作品。”

    老者说:“那行啊!年轻人名利心不要太重,人一辈子很快,就像这山上那些黑烟,风一吹就散了。”

    说完,老者又望着城外了,看样子,没有与我继续交谈下去的意思。我也如释重负,和这么一个老人说文学的话题,实在有些力不从心,而且,我也不愿意没由来地被人训导。我简单地道个别,就离开了。我道别的时候,老者看也没有看我一眼。

    这个晚上我的心里七上八下,写不下去,看不进去,睡不下去,被一种莫名的烦恼困扰着。我一向都是能吃能睡的,这种情况只有在谈恋爱遇到麻烦的时候有过。脑海里全是那老者的影子,耳朵里老是那老者的声音。他居然认为编故事没什么意思,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苟同。他还教训我名利思想不能太重,如果我图名图利,我干嘛要熬更守夜爬格子啊?

    比较烦躁的时候,我习惯回到乡下的老家,安静一段时间。因此,第二天,我就回乡下去了。一去就是一个星期,直到单位的电话催,我才回来。又赶上几天阴雨,十多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才又到城门洞去,那老者已经在那里了。

    “大伯好!”见了面,我很礼貌地向老者打招呼。

    老者看了我一眼,苍老的脸上满是焦急,不满地问:“这么久到哪里去了?急死人的。”

    我心里一惊,赶忙问:“您找我有事?”

    “没事我天天在这里等你?”老者没好气地说。

    我说:“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您吩咐就是,只要我做得到!”

    老者看也不看我一眼,说:“做得到,做得到,你不是搞文学的么!我给你讲讲这个老城的故事,你把它写下来。现在也只能把它写下来了。愿意的话,陪我到五峰山去转转,对你有好处。前人不讲古,后人失了谱。这句老话听说过么?”

    我赶忙不加思索地说:“好啊!”

    我敏感地意识到,老者要讲的故事一定是非常精彩的,会是一篇好小说,想到这一层,我浑身都来劲儿了。

老者说:“我要讲的恩施老城故事,其实就是我自己的故事,我自己的亲身经历。不是到了这把年纪,我是不会讲出来的;不是我相信的人,我也是不会讲的。我们俩很有缘分,也是我的福分。不对你讲出来,就没有机会讲出来了。可能就会跟着我进了火葬厂,烧成一股黑烟,飘散了。所以,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听我讲完。我们是忘年交,你就喊我大哥。”

    这怎么行呢,我一下满脸通红,赶忙站起来,想要说万万不行,老者却不待我说话,一手搭在我的肩上,把我按在石头上。那只枯瘦的手竟然十分的有力气。

    老者说:“不要说那些客气话,听我讲就行了。”说着回头看一眼城墙根儿下坐在木椅子上打盹儿的老婆婆,咳嗽一声,那老婆婆赶紧睁开眼,提起身边的篾壳开水瓶,踩高跷一样踮着脚过来为老者续上一罐水,又踩高跷一样回到木椅子上去打盹儿。

    下面是老者,或者说我的老哥讲的关于恩施老城的故事。

 

    一九三八年十月,武汉会战后,第六战区司令长官部、湖北省会四厅八处以及各大专院校逐次西迁恩施。一九四一年五月,我作为军统特工,受地下党组织的指派,从宜昌、巴东沿巴石公路进入恩施,做搜集情报以及除奸的工作。武汉失守后,日寇继续西犯,飞机日夜不停地轰炸陪都重庆。不久宜昌失守,恩施上空阴云密布,鄂西会战即将开始。从宜昌到恩施的战略纵深基本上没有防卫,如果恩施失守,重庆也就危在旦夕。这时候,日军开始对恩施由前几年的零星轰炸变成狂轰滥炸。炸死好多的人啊!你们年轻人现在想都想不出来,防空洞里根本躲不下几个人。整个恩施山城陷入空前的恐慌。这些我都不想给你说,组织居民躲避空袭、发布警报不是我们管的事。我们的任务就是清除汉奸、特务。同时监测、拦截、破译日方电讯,确保省会及战区司令部的安全。我们的目标紧盯的是日寇潜伏进来的特工人员。

    那时候,妹夫已经在枣阳战死,我妹子带着孩子也到了恩施。这个地方山大人稀,我想要安全一些,就通过关系找了志诚小学校长廖生明先生,把孩子送进学堂读书,妹妹就在志诚小学外边开了一家洗衣坊,借以谋生。校门外就是清江河,河边渡口上有一条小木船,一个艄公在那里摆渡为生,据说已经几代人了。把他们安置好以后,叮嘱他们注意安全,有警报就赶快过河进防空洞,进不了防空洞,就往五峰山根儿下躲。我只想着抗战胜利后带他们回老家。老家还有一个哥哥,没法联系。妹子一家是我在恩施唯一的亲人。可是,我们见面的时间是很少的,也是不能随便见面的。我怎么都没有想到,把他们带到恩施来,是我一辈子犯的最大的错,也是我一辈子的噩梦。

    话还是说回来。简单地说吧,我们的许多大目标都选在相对安全隐蔽一些的地方,也都是伪装好的,所有的白石灰墙都被刷黑,省政府和六战区就在五峰山脚下赖家大屋和龙洞河边上,四厅八处也都在靠山根儿的地方。日本人的飞机要从五峰山那边飞过来,丢下的炸弹基本上都落在北门河坝和桔园街、六角亭一带,还有土桥坝那边地势比较开阔、人户稍微稠密一点的地方。被炸死炸伤的大多是平民百姓。我这样说你不要皱眉头,重庆被炸死的平民百姓比恩施要多几百倍,伦敦也是一样,重庆大轰炸开始后,日本人开始顺便炸恩施。恩施挖了很多防空洞,你只要到后山湾、洗爵溪去看,很多防空洞都在。警报一响,人们就往防空洞里挤,挤不进去的就往山根儿下躲。一般三道警报,第一道警报响起的时候,日本飞机就到了宜昌;第二遍警报响的时候,日本飞机就过了野三关;第三道警报响的时候,日本飞机就到了龙凤坝。恩施人还是有足够的时间躲避空袭的。我们的重要目标没有受到威胁。

    那天,我们行动小组从土桥坝回老城,警报就响了,一遍一遍地响,城里的人都出来往防空洞里跑。大街小巷都是人,背着小孩儿的,扶着老人的,挤成一团。不到一盏茶工夫,天上就轰轰隆隆地响了,肚皮上贴着膏药旗的日本飞机就从五峰山后面飞过来了。东门河坝里挤满了人,渡河的小木船被挤满的人压得无法划动,还有人站在水里揪着船帮往上挤,乱成一团。我想糟了,就在这时候,三架狗日的日本飞机一溜往下丢下五六个水桶粗的炸弹,只听得一阵巨大的爆炸声,河里掀起几丈高的水柱,我一下子就呆了。好一阵后,河边才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河面上漂起一具具尸体和五颜六色的衣物。我呆了一会儿,突然浑身一个激灵,巨大的恐惧电击一样袭击全身,我拼命地向河坝里奔去。河坝里的人们嚎哭着,惨叫着,到处寻找自己的亲人,水性好的男人下去捞掉在水里的人,拖上岸来,都死了。我一个一个地翻找,我想,要是我妹子和外甥没有出来就好了,可是,我还是在死人堆里找到了他们。他们是被震晕后在水里淹死的,满脸青紫,外甥被妹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我哭不出声来,他们也听不到我的哭声了。我就那样抱着他们,呆呆地坐在河坝上。妹子是我从小背着长大的,外甥又活泼又聪明,他们就这样被炸死了。在伙计们的帮助下,我把妹子和外甥合葬在五峰山上,用石头码了一个很大的坟头。

    小伙子,人见到的悲惨多了,就变得麻木,战争就是要死人的。只有这样的悲惨落到自己头上,才晓得这悲痛有多深,有多苦,有多绝望。妹夫战死的时候,我只觉得,战死沙场是一个军人的荣耀。我真的没有想到妹子一家都会死在日本人手里,狗日的日本人真他妈一点人性都没得,炸弹尽往人多的地方丢。我心里空洞洞的,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妹子和外甥的影子。我知道,我的罪孽大了,妹子才二十出头,外甥也才五六岁,死得惨啊!好长好长时间,一夜又一夜,我的心被一阵一阵的痛楚锤击着,人很快就垮了,我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该怎么办。我被上峰狠狠地训斥了一顿。我知道自己不能老是这样,我毕竟是特殊的人,我得振作起来,组织上也关注着我,还有很多任务在肩上。我只能强压心头的痛苦和悲伤,我发誓,有朝一日老子逮住一个倭寇,就活剐了他,生吃了他。

    那时候,恩施多热闹啊!到处是热血青年,不论日本人怎么轰炸,天天都在上演抗战戏,好多的名人都到了恩施,我还拜访过女高音歌唱家喻宜萱女士,我说这个名字,你们这一代人大多没有听说过。我还计划抗战胜利后写一部抗战的书。我也看过几场戏,那真的是激奋人心。自从妹子、外甥死后,我就再也没有去看过戏了,也没有写书的意思了。我一辈子的生活彻底地改变了。

    话又说回来,民国三十二年五月中旬,十几万国军以石牌岭为中心,和日寇做生死决战。恩施顿时格外紧张,紧张得一根火柴都能点燃空气,日本人不再乱丢炸弹了,改实施重点清除计划。那天,一连十几颗炸弹都落到了离赖家大屋很近的地方,把三十米开外的一片农田炸出了好几个大坑,那坑有现在六角亭的蓄水池两个大,掀起的土石铺天盖地,气浪把赖家大屋的木板壁都冲垮了。赖家大屋是什么地方啊,那可是第六战区司令长官部。那时,陈诚是省主席兼司令长官,副司令长官是孙连仲。那还了得,日寇想要把我湖北省会和第六战区首脑机关一锅端。出了这样的情况,陈诚将军和孙连仲将军的震怒是可想而知的,严令我们查出问题,破除汉奸敌特组织,根绝后患。

    这绝对不是一个意外,绝对是出了问题,绝对有汉奸,有日本特工。凭直觉,这日本特工对恩施很熟悉,就在我们的身边。就是这段时间,已经消失很长时间的不明电波又出现了,但是,要么刚刚被我们侦测到就消失了,要么破译出来的就是一些关于中国空军和飞虎队的情况,这些情况不重要,空军已经转移到紧邻湖南龙山的来凤县备用机场。不到最后关头,不是万分危急的情况,是不会升空迎战的,中国空军太弱啊!驻恩施总共八架飞机,无法掌握制空权,迎战就可能全部报销。那狗日的在跟老子们捉迷藏。我觉得这电波就是在扰乱我们的视线。

    鄂西会战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蒋介石着急,陈诚更着急。此次会战关乎国家生死存亡。陈诚司令官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他在一次高级军事会议上说,如果此战失利,陪都不保,国军只有上八面山打游击。特工处限令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铲除这个致命的毒瘤,根绝后患。同时,我还得到地下党组织同样的指令,掘地三尺铲除这个毒瘤。

    从那时起,我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是竖起的,每一个毛孔都是张开的,没有时间再去想妹子和外甥。我在恩施已经五年多了,对这里太熟悉了,在这莽莽大山中,要躲藏一个人是很容易的,就是在恩施城里,要抓住一个人也非常困难。况且对手是很高级的职业特工,只要在这里待上一年半载,哪些地方适合重要机关做驻地,猜都猜得出来。可以肯定的是,这家伙已经在恩施潜伏很久了,也许比我们进来得还早。和我一个行动组的,有一个叫谭忠德的小伙子,我们白天装扮成市民,徒步往返于土桥坝、高桥坝、七里坪、谭家坝这些城区周边地区,大量的人员都在城内,侦测那个不时就会出现的不明电波,排查可疑人员。但是,狗日的很狡猾,他不在一个固定的地点发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忙得我们没日没夜地转。就在刚刚有了点眉目的时候,这家伙干脆消失了。

    日军对恩施的轰炸越来越疯狂了,前几年不过是在轰炸重庆的返程中,将没有扔完的炸弹胡乱往恩施城里丢一些而已,没有什么具体目标。现在炸弹老是落在五峰山脚下那些重要的省会机关和战区司令部周围。内部传出消息说,陈诚长官一天几次打电话给扼守石牌要塞的胡链师长询问战况,胡链师长回答两句话:成功虽无把握,成仁却有决心。战况越激烈,日寇对恩施的轰炸越紧,每天都有七八次轰炸,孙连仲几次大骂我们是吃干饭的,特工处上下笼罩在厚厚的阴霾之中。处长见着我们,都是一张阎王脸,眉毛竖得老高。我们都明白,如果再出问题的话,不要任何人说,就得自己提着脑袋交账了。

    处长对我说:“你们三天之内不能解决问题,你就自己去给孙连仲长官交代吧!”

我知道处长的难处,他刚来一年多,远没有我对恩施熟悉。如果我们要提着脑袋去见孙长官,那他的脑袋也早就搬家了。

    我必须把这狗日的揪出来,已经炸死炸伤了好多平民,美国人开的洋湾医院里已经人满为患,六角亭和土桥坝的诊所里也尽是伤胳膊断腿的人,呼天抢地哭爹叫娘。看着听着就让我想起妹子和外甥,想起他们,我的心就一阵阵绞痛。在这大后方,战争的残酷一点儿不亚于血火纷飞的战场,不过,我们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见惯了血腥,压抑着伤心。有的只是愤怒和郁闷,还有的就是莫名的激动,一种遇上了对手的紧张的激动。这种感觉是只有我们特工人员才有的。

    那一夜,全城宵禁,整个山城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没有半点灯火。我把谭忠德和几个伙计安排到鳌脊山上去,侦测可能出现的不明电波,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苦思冥想。

    我想,恩施城群山环抱,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茫茫大山,日本人要精确地定位轰炸目标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即使有特务提供信息,也不可能是很精确的。为保安全,连第六战区司令部都没有制作省会机关和四厅八处以及其他单位的地图,各机关也决不允许挂牌子,除了工作人员一律不准进出。即使日寇特工绘制出恩施城区草图,也不可能是精确的,也就是说,即使有内奸把情报传递出去,也不可能搞清楚各大目标的全部,不可能搞清楚所有目标的方位坐标。这就是日本飞机还是没能实现精确投弹的原因,这看起来是个好事,其实对省会和战区首脑机关的威胁更大。日本飞机从天池山、龙凤坝、五峰山方向飞过来,或者在恩施上空转两圈后再飞过去,在恩施城区这个狭长的地带选定投弹点的时间和空间不是很大,也不可能通过远在江汉平原的地面指挥为飞机提供目标参数。恩施是个小山城,不是武汉、上海、伦敦那样的大都市。唯一的办法就是地面配合。

    地面怎么配合呢?

    我苦思冥想了一夜,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在飞机到达恩施上空后,地面有人为飞机提供参照物,而且是十分醒目的参照物,飞行员根据这个参照物确定目标。如果这个参照物是地面建筑,只有五峰山顶上最东边的连珠塔目标最大,但是,连珠塔砖石结构,和城区一样,四周古木参天,高空下视,不是很好的参照物,在嵯峨群山中,超低空飞行是很危险的。唯一的办法,就是人工提供参照目标,飞行员就可以根据地面参照物测定地面目标的方位和距离,这样原始的办法你根本无法侦测。这种可能性最大。我几乎可以断定,肯定是这样的。

    那一夜,山城很安静,那个幽灵一样消失了很久的不明电波没有出现。

    天亮的时候,一夜未眠的我把谭忠德他们叫来,将我的想法说了,大家都觉得有道理,我又赶紧将自己的想法向处长做了汇报。处长说:“有道理,这个狗日的沉默了这么久,肯定是使用最原始的办法,我们双管齐下。”处长将我们行动队分成四组,每人配一架望远镜,在五峰山、土桥坝、高桥坝、七里坪四处的制高点上蹲点守候,另外调一个行动队随时配合。处长亲自负责,蹲点守候的同时,对不明电波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侦测。而且强调,敌机轰炸越疯狂,说明前方的战事越紧张,越要扰乱我首脑机关的指挥,战区司令部高层不可能在敌机来袭时四处隐蔽。为保卫恩施,战区司令部已经令我军驻恩施空军六架战机做好升空迎战的准备,即使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我带一组五个人钻进了五峰山,选定五个守候点蹲点守候。我就在妹子和外甥坟头后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可以俯瞰全城,五个点视野交叉,很是开阔,没有死角。看着埋着妹子和外甥的那个坟头,我想,这也许是天意,让我在这里为我的亲人报仇,坟头上已经长齐了青青的茅草,嫩嫩的茅草花儿在微微的风里摇曳着,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妹子在说,哥哥你终于来给我们报仇了,我就等着你来呢,我在这山上等了你好久啊!看着那坟头,我轻轻地蹲下身子,扯两根枞树枝将自己盖住。

    一蹲下来,我心里反而没有底了,是不是自己在想当然呢?判断不对头如何交代?自己是在赌博。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得守候下去,我得给自己不断地提振信心。我感觉到,很强烈地感觉到,这家伙一定会出现,一定会的。我们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感觉特别灵敏,几百米外轻脚细步走动的声音都休想逃过我的耳朵,平常房间里蟑螂爬行的声音我都能够听得很清楚。我们选定的几个点,视角交叉,在一百八十度视角的望远镜下,没有任何风吹草动逃得过我们的眼睛。山腰里,农舍屋檐上淡淡的炊烟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我浑身就像拉满的弓,所有的精力都贯注在眼睛上,贯注在望远镜上。

    太阳刚刚当顶,凄厉的警报就响了,从山上望下去,恩施城里空寂的街道上挤满了蚂蚁一样的人群,向两边山根儿下的防空洞里跑,东城门六角亭下的渡口上,两只鱼形的小木船边挤满了惊慌失措的人群。我的心一阵发紧,如万箭穿心,妹妹母子就是在那里被炸死的。我定住心神,没有去看城里,倚着石头举着望远镜不断地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搜索。我断定,再过二十分钟,第二次警报响起的时候,就该有情况发生了。对于我们的对手来说,这时候,城里越乱越好,甚至这半山腰里的人家也越乱越好,很多城里人都到半山腰里的亲戚家来了,越乱越好行事。突然间,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清江河边的机场上,六架战斗机呼啸着拔地而起,升向高空,越拔越高,最终高得连影子都不见了,我蹲在树枝下,看不见高空,但我知道,这是我空军准备与敌机决一死战了。也就意味着,石牌岭那边也是生死一线,到了最后的关头了。

    战机一升空,山下恩施城里乱糟糟的喧哗的人群忽然一下子凝固不动了,凄厉的警报再一次响起来,从望远镜里看到,街道上无数的人都在手搭凉棚仰望着天上,根本就没有理会刺耳的警报,手指着天上比划着,一个个无比地兴奋,天上即将发生的一场大战,驱散了人们的恐惧和惊慌。我只是很快地扫视了山下一眼,赶紧将望远镜转向我所监视的区域,现在应该是那个狗日的要出现的时候。果然,就在我前方的山头上,冲起一柱浓浓的黑烟,像一根巨大的黑色的柱子一样,翻滚着黢黑的烟团,就像电视里播放的核试验的蘑菇云一样,在没有半点风的山头上垂直地升起。我暗叫一声:狗日的。打开枪机,箭一样向黑烟升起的山头飞奔过去。同时,另外几个人也跃出蹲点,箭一样穿过浓密的橘树林,从四个方向围了上去。我暗暗地想,这狗日的就是长两双翅膀,也绝对飞不出去,老子一定要抓个活的。

    这时,天上隆隆的声音像暗雷一样滚了过来,抬眼一望,十七八架肚皮上贴着膏药旗的日本飞机黑压压地飞过来了,蓦然间,天上响起一阵刺耳的长啸,随即响起一阵通通通通的炮击声,整个天空像炸开了锅,大大小小的轰炸机、歼击机轰鸣着在天上上下翻滚,搅成一团。天上战机在呼啸,山下人群在呼叫,整个恩施城人潮翻滚,大街小巷挤满了人。一架日本飞机冒烟了,栽到山后的石山上,响起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地皮抖动。我顾不得看天上,也无心注意天上,整个身子像出膛的炮弹,飞快地穿越橘树林,扑向目标。我知道,目标很可能趁着混乱消失。在我逐渐接近那黑烟的时候,一个头裹青布的瘦小男人,正在拼命地往那冒着黑烟的火堆上加干枯的柴草。

    就在我们离目标还有大约半里地的时候,那家伙突然发现了我们,丢下锄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撒腿就向山后奔去,那奔跑的姿势活像一条受惊的狗,轻快又敏捷,边没命地狂奔边回头看我们。老实说,我们奔跑的速度不及那狗日的,但是,我们必须逮住活口,不能随便开枪,但是不要紧,转过山弯就是一面绝壁,绝壁下就是恶浪翻滚的清江河,那家伙走的是一条死路,这是我早就察看好了的。只要防备那家伙开枪就行了,我心里有底,暗暗庆幸自己的判断是准确的。那家伙翻上石坎就要转过山弯的一瞬间,一向沉不住气的谭忠德举起了枪,我大喊一声:“不要开枪!”可是晚了,“呯”的一声枪响,那家伙一个筋斗栽了过去。可能这一枪要了那家伙的命,我们是下定决心要抓活口的,只有抓到活口,才能得到更多的东西。不该开枪,真的气死我了。我知道的,转过山弯,面对十几米高的悬崖和悬崖下滔滔的清江河,他就是长上翅膀也逃不掉的。我没有停下来,依然扑过去。这时候,远处山后又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不一会儿,一切都归于平静。

    很快,我们就追到山后悬崖边上,却不见了那家伙的踪影。那家伙显然已经中枪,拐弯处石坎下有这一摊明显的血迹,受伤后的他肯定跑不了多远。可是,除了那一摊血迹,悬崖下的清江河里也没有半点踪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们仔仔细细地寻找,每一株小草下我们都用脚使劲儿地搓碾过,每一处岩石的缝隙都用棍子捅过,就是那家伙有缩骨法,也逃不过我们这帮人的眼睛,土红色的山岩上也没有半点攀爬过的痕迹。留有血迹的地方离悬崖还有十多米,不可能一中枪就直接栽下清江河,他也不可能有任何别的藏身之处。我望着悬崖下滚滚的清江河水发呆,就是掉进清江河里,也不应该被激流冲出去多远。可是,河面上浪花儿雪白,没有任何杂物,也没有任何动静,这家伙就这样蒸发了。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跳了清江河,受伤后被江水卷走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狠狠地瞪了谭忠德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谭忠德像犯了错误的娃儿,一句话也不说,赶紧带着两个人往清江下游赶去。是活的他跑不远,是死的也得给老子捞上来,不然,无法交代的。我黯然地回到那堆柴火边,围着那堆还没有燃尽的火不停地转圈,火堆的旁边还有一堆干土掩埋着的干牛粪,那浓浓的黑烟就是这干牛粪燃起来的,这样的牛粪燃起的黑烟,些微一点风是吹不散的。从火堆正面望下去,两千米左右的山根下就是六战区司令部所在的赖家大屋,再往前去,整个恩施城人口最密集的地方都在眼皮子底下,真的是凶险之极,显然,这狗日的是行家里手。

    我们兵分两路,一边在山后所有的地方仔细地寻找,不断扩大搜索面,把搜索面扩大到清江河两岸的每一个山头;一边组织水性最好的民工和船只在清江河下段两公里的河面上撒网打捞。可是,一无所获。那狗日的就像露水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了。

    我没有再回到妹子和外甥的坟前,我无法向他们交代,远远地看了那坟头一眼,就下山了。

    上峰的痛骂和处罚我就不说了,反正我是自己组织的人,无所谓的。但是脸丢大了,这是我们的奇耻大辱,职责也不允许我就这样算了。头几天,我寄希望于那家伙淹死了,尸体会在水上漂起来,会被打捞到,我们一直打捞到水面最平的浑水河,可是什么都没有。这成了我一生中的一个噩梦。我断定,这家伙没死,活着,他肯定早就选好了一旦被发现后自己的逃生之路,准备好了绝地逃生的办法,这是我们没有想到的。这家伙肯定还在我们的身边。

    可是,鄂西会战结束了,国民革命军在以石牌为中心的地区打了个大胜战,日本人想占领恩施、攻占陪都。灭亡中国的幻想破灭了,日本飞机也不来了,那不明电波也消失了。全国欢庆。那几天,恩施城里张灯结彩,庆祝胜利,也纪念在恩施空战中牺牲的飞行员。蒋委员长亲赴恩施劳军。可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一夜一夜地睡不着,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是那股黢黑黢黑的浓烟。我断定这个狗日的就在一个我无法知道的地方躲着养伤,死不见尸就是证明。那是受过特殊训练的特工,会自己疗伤,没有那么容易死。

    年轻人啊,我还要跟你说,你去查档案也会知道,那天的空战,是国军空军在恩施最后一次升空作战,小日本一架轰炸机、一架新型歼击机被打掉。我们空军损失了三架飞机,颜泽光、张传伟、周福兴三名飞行员捐躯。你写的时候,一定不要忘记了这三个人。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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