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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中下游土家踩生
                           作者:白晓萍  信息来源:宜昌群众艺术网 
   
   
    一声清脆的啼哭传出土家山寨院落,又一个新生儿呱呱坠地了。新生命的降临牵动着土家长辈们的心,孩子将如何成长?未来将面临怎样的命运?将有怎样的性情与人品?在土家人看来,这与孩子降生后第一个来家的客人有关,这一习俗即土家族踩生。
 
  2000年10月以来,笔者或因工作之便,或带着课题任务专程前往清江流域的恩施、巴东、长阳、五峰等地,并特别对清江中下游的巴东、长阳土家族聚居地进行了调查,得知踩生习俗在上述区域内普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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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特的习俗 
     
    踩生,又叫逢生、踏生。指土家族妇女在家生孩子后,孩子遇到的第一个不请自到的客人。这客人或是上家里串门,或是打门外路过,都叫做踩生或逢生、踏生。不期而至的来客即为踩生人,或叫逢生人、踏生人。
 
  踩生习俗的要素之一是“土家族妇女在家生孩子后”。笔者所到的巴东野三关、清太坪、杨柳池等地山大人稀,交通不便,加之经济条件限制,多数妇女在家生孩子。少数家庭条件好,年轻的妇女提前住进医院;另有胎位不正难产的,到医院生。在医院生孩子的,无所谓踩生。另一要素是踩生人,须是“第一个到家的”、“不期而至的”,即不知道这家生了孩子而撞上门来的客人。若此人从门外路过并未跨进家门,则以新生孩子的大人(多指父亲)与客人交言搭话为准。
 
  土家人认为:来客与孩子之间有着某种天然而又神秘的联系。来客一经踩生,其自身的财力、智慧、品行、性情等都会影响到孩子,甚至转移给孩子。遇到一个什么样的踩生人,对孩子前途是至关重要的。踩生人有男女之分、贵贱之异、良莠之别,因此,踩生的结果就截然不同。当地传统观点认为:对于踩生人来说,踩生不是好事,而是倒霉、悖时的不幸事,通常会带来厄运。踩生人所碰到的新生儿性别不同,结果也将有异,或说逢上身的厄运也会有转机。
 
  先说男女之分。 

  清江中下游的土家族普遍认为:异性逢生好。即男性客人遇到女孩出生,女性客人逢上男孩出生,对新生儿和踩生人双方都有益无害。最忌男性客人碰上生男孩,若遇上,按巴东、长阳土家的说法,“要看双方哪个的八字恶,就能克倒对方。”如小孩的八字恶,客人拥有的财力、智慧就将转移给孩子;反之,踩生人才能解除厄运。
 
  2000年11月13日,巴东清太坪镇桥河村8组大白果树坪的谭祖顺(男,56岁)说:“男逢男生,四脚长伸(按,四脚指双手双脚①;伸按方言念chēn;此句指死亡);男逢女生,十年大运,双方都好。男逢男生的要看哪个的八字恶,哪个就不要紧。” 

  2000年11月19日,巴东野三关镇平坦村2组黄在秀(男,48岁)说:“男逢男生不吉利,男逢女生、女逢男生都好,女逢女生也不要紧。” 

  2000年11月20日,巴东野三关镇平坦村2组黄光富(男,71岁)说:“男逢男生,四季黄昏;男逢女生,久有喜春。” 

  2000年11月18日,巴东水布垭镇文化站郑远享(男,35岁,老家野三关镇石板溪村7组)说:“男逢男生,四脚长伸;男逢女生,步步高升。” 

  2000年11月12日,巴东杨柳池镇农机站李言登(男,50岁)说:“男逢女生,步步高升;女逢男生,三年大运;男逢男生,寸步难行。” 

  2000年11月15日,巴东清太坪镇郑家园村2组魏长英(女,16岁)说:“去年我哥哥撞到坎下邻居屋里,遇到逢生,生的是个姑娘娃儿,下半年他就考取了兵,到部队去了。逢生也没有什么不好的,看怎么讲了。” 

  再说贵贱之异。 

  贵贱指的是踩生人地位和财富的差别。孩子出生后,长辈们巴望着有个达官、贵人来做踩生人,这样可借助其显赫的地位、丰厚的财富和广博的学识带给孩子良好的朕兆,以获取飞黄腾达的锦绣前程。如与此相悖,来客是个强盗、乞丐,主人家会极不高兴,因为这可能使孩子命运不济,险象环生。在这种情况下,尽管来客与孩子可能是异性逢生,但对孩子来说仍是不吉利的。于是在踩生习俗中有了以下要素:以孩子父亲(也有说包括爷爷、奶奶)与踩生人交言搭话为算。 

  2000年11月17日晚,巴东杨柳池镇农机站李言登说:“主人家希望逢生人是贵人,若是个无吃无穿的叫花子,主人不欢喜。” 

  2000年11月15日,巴东清太坪镇郑家园村2组魏兴平(男,22岁)说:“逢生不好,也不是全不好。比如来的人是好吃懒做的,那明儿娃娃就可能也好吃懒做;不过若是当官的,那就蛮好。以男主人、娃儿的父亲与看见的人讲话为算,娃儿的爷爷、奶奶与逢生人说话不算。” 

  2001年3月26日,长阳县文化局原局长龚发达先生(74岁,老家长阳龙潭坪镇)告诉说:“孩子父亲都特别注意找一个好的逢生人。十几年前,我去资丘文化站检查工作,到田玉成站长家去,正碰上他爱人生了儿子在家,玉成非常高兴地说:‘您今儿是贵客来哒,我就真的蛮欢喜呢,您是我儿子的逢生人喽!’我也笑着答道:‘只要你不嫌弃,那就好哇!’踩生以孩子父亲与来客说话为准,可主动选择,不理想的可以不搭言。” 

  2000年11月13日晚,巴东清太坪镇桥河村8组卢祖翠(女,55岁)说:“主人家和逢生人交言为算,看见了没说话的就不叫逢生,所以,遇有主人认为不好的逢生人,就尽量避过,或是背身或是掉头赶紧走开,免得来人和你打招呼讲话。” 

  2000年10月16日,恩施湖北民族学院退休教师谭庆星(男,65岁,原籍巴东,在巴东工作多年)说:“巴东乡间踩生习俗很普遍,叫‘踏门喜’。但若门外路过的客人不理想,主人会不声张,甚至婆婆会关上门回避,不主动欢迎和招呼这个客人进门。” 

  还有良莠之别。
 
  良莠之别指的是品行优劣和能耐高低。在大山深谷之中,外来的贵人毕竟是少数,踩生的人大多还是本村、邻村的邻里乡亲,品行优劣和能耐高低却有讲究。在农村,勤劳、肯吃苦,能干、会持家的人,会得到乡邻的推崇,这样的人不仅农活做得好,凡念过书的,还善于利用聪明才智接受新的信息、技术,因而家道兴旺。用老百姓的话说,叫做“家里闹得好,闹得红火。”除此之外,人的性情好,热情开朗而不孤僻古怪,善良、诚实、正派,乐于助人的,也深受乡亲的喜爱。若这种人给孩子踩生,亦当属佳选。反之,若懒惰油滑的败家子、二流子,主人家就唯恐其给孩子踩生,通常是能躲则躲,尽量回避。 

  2001年5月23日,长阳资丘镇覃好熙(男,36岁,老家资丘柿贝办事处张家村3组)说:“我家隔壁的覃林香,她刚出生时,她父亲跑到本组田克珍家。田家条件很好,田克珍为人也不错,特别厚道,又蛮能干,田家和覃家关系也蛮好。她爸爸把田克珍请到家里,连忙打了4个鸡蛋,还煮挂面吃。田克珍明白了是林香的逢生人,也蛮高兴。”
 
  这种情况是晚近发生的特例,是踩生习俗的一种变异。 

  2000年11月13日晚,巴东清太坪镇桥河村8组卢祖翠说:“娃儿出生后,主人家希望逢生人是个性(按,指性情)好、喜辣(按,喜指脸上常有笑容,乖巧,嘴巴甜,见人懂礼节会称呼人;辣,非指狠毒,也是褒义,指机灵、活跃,带给人喜庆劲儿,常会使气氛轻松愉快的人)、开朗的,人才也好的(按,此处主要指人的像貌端庄大方,英俊漂亮),娃儿以后就会像逢生人。”
 
  2001年5月23日,长阳资丘镇柿贝办事处梓良园村1组覃世英(女,78岁)说:“我给人逢过生,主人家给我说:‘您给我的娃儿逢生我蛮欢喜’,因为我这个人一辈子也不撩人嫌(按,指不讨厌,为人和气,邻里关系好),又不是个狠人(按,此处狠人指霸道、不讲理、爱欺侮弱小的恶人)。” 

  2001年5月23日,长阳县胡晓玲(女,42岁,老家五峰县五峰镇香东村2组)说:“我们五峰把踩生叫做踏生。以踏生人与孩子父亲说话为准。我妈生我时正遇到我们组一个小女孩夭亡,女孩的哥哥跑到我们家喊人帮忙,就成了我的踏生人。他一直非常怨恨我,说是他妹妹死了是我抢了她的命,就对别人说我活不过12岁。我记得上小学时同学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我。本来,他恨我我现在还是可以理解,但这个人为人也不怎么样,是那种滑滑唧唧的人,我妈心里一直有个疙瘩,生怕我也成个不诚实不本分的人。” 

  凡遇踩生人到家,东家大多会盛情款待,一有安慰、感谢之意;二作防范之策;三是避免孩子将来吃东西鲁莽、不斯文。 

  安慰、感谢缘于孩子借转了踩生人的优秀之处,理当感谢;而由此可能带给踩生人负面影响,略表安慰顺情在理。 

  防范之策是为婉转请求踩生人不做对孩子不利的事,好似先打个招呼:您回家后千万别啃锅铲、摔筷子、扔盐罐茶罐,更别抖裤子等等,莫让我的孩子养不得。孩子无过,让他平安成长吧。 

  小孩子家吃东西要斯文,不能鲁莽,像个饿鬼。这个看起来很个人的行为,土家族老辈们认为不能小视。至少有两层意思:一是吃饭打抢似的,意味着没有吃的或吃食不丰富不充足,这当然影响孩子健康和成长;二是吃相鲁莽,显得缺乏教养,影响孩子将来成才。因此,主人家会赶紧给踩生人打鸡蛋,下挂面,摆酒菜招待,之后有的还会再以佳肴酒饭宴请踩生人。 

  2001年6月14日,巴东野三关镇平坦村2组黄在秀说:“娃儿满月哒,主人家会请踩生人吃顿饭,不然人家就会说那家老板狗里狗气的(按,指吝啬、小气)。” 

  2000年11月13日,巴东清太坪镇桥河村8组谭祖顺说:“小孩出生后,主人家一定会给客人弄吃的,不然怕将来娃儿会成好吃佬。我们组里的谭元爱撞到隔壁人家生小孩,做了逢生人,无奈,只好说:‘你不弄吃的,明儿你的娃儿比我还好吃些’(按,指自己撞到别人家里讨来一顿酒饭吃)。” 

  谭祖顺还说:“一般都不愿做逢生人,实在是碰到了,认为自己倒霉,有的跑到主人家堂屋后的阳沟里把裤子脱了又是抖又是扳(按,方言扳念做“板”音,指将裤子提着使劲摔打,这里指在阳沟里堂屋的后墙上摔打,因为墙的里面是堂屋内的神龛位置),有的回去摇筷子。摇筷子是为了让娃儿夜里哭闹,不安神。脱裤子翻、扳、抖,是为了让娃儿养不得,这一般是逢生人与主人关系不好,又遇踩生,才会这样做。翻裤子是说要把杀气翻出来(按,指从小孩身上传感过来的杀气,一般认为小孩的杀气大),霉运就与自己无关了。脱裤子翻、扳的人是少数。若是男逢女生,就不要紧。” 

  2000年11月13日,巴东清太坪镇桥河村8组卢祖翠说:“逢生人自己是不愿做逢生人的,认为自己悖时(按,运气不好),自己的好运、财气都会因踩生而转移到小孩身上去,所以有的想求解法,回家拿起锅铲啃,想叫小孩变成好吃佬。为了让逢生人回去莫啃锅铲,主人家都会用鸡蛋挂面、好酒好肉地招待逢生人。” 

  2000年11月18日,巴东水布垭镇文化站郑远享说:“男逢男生,就悖时。说是有整人的,回到家里扔茶罐、盐罐,逢生人脱裤子翻过来倒抖,那生的娃儿就养不得。” 

  2000年11月20日,巴东野三关镇平坦村2组黄光富说:“东家要给逢生人弄吃的,免得以后小娃儿没得吃的,再不就是娃儿长大了好吃。” 

  2000年11月17日,巴东杨柳池镇农机站李言登说:“主人家会给逢生人煮东西吃,免得小娃儿长大了好吃,或是吃东西饿痨(按,指抢着吃,狼吞虎咽,饿极了似的)。” 
    2001年5月23日,长阳资丘镇柿贝办事处梓良园村1组覃世英说:“那硬是要给逢生的人弄吃的才行,不然娃儿吃东西像个饿老巴子,不文气。”由于土家人认为踩生会导致踩生人好运转移,所以一般人都害怕碰上踩生。 

    2000年11月19日晚,巴东野三关镇黄在秀(男)告诉说:“踩生对东家来讲没什么不好,主要是对踩生人,所以我们一般若晓得哪家要生了,就怕到人家屋里去,怕当了踩生人。若万一有事去了,就问:‘娃儿生了没得?该不是我逢生吧? ’若东家告诉生的是个女娃儿,逢生人就说‘那好那好’。” 

  踩生后的结果,通常认为会有病、灾等厄运降临给踩生人。另一方面,若主人家未按规矩招待踩生人,会带给孩子不良的习性。 

    2000年11月21日,笔者同巴东野三关镇居民邓友年大妈去她娘家清太平镇史家村1组,问到踩生,她说:“逢生的人不走运。不到屋里,只要和当家的男人、娃儿的爸爸说了话就叫逢生。男逢男生硬是不好,逢生的人不是害病就是破财。我父亲邓习刚,现在已经79岁了,还活着,几十年前,他一个早晨逢了两个生,那年就害病,硬是病了一年。他当时还不晓得,后来才明白。男逢女生就不要紧。” 

  2001年5月23日,长阳资丘镇柿贝梓良园村1组覃世英大妈绘声绘色地说:“我见了几多哟,有的人家没得老人帮忙,没给客人办招待弄吃的,那娃儿吃东西就是饿痨些。我一看到那个样子,就晓得是这小孩屋里大人没给逢生人弄得吃的。”(已用) 
               
    “人跟踏生转,狗跟捉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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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家先民们世代居住于深山之中,武陵山区历来是巫术盛行之地。踩生就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巫术。
 
  踩生是利用朕兆来占卜吉凶的巫术。它本来是一种朕兆,虽不是占卜的手段,但通过朕兆来预测、推断小孩的未来命运,有占卜的作用和目的。
 
  巫术的首要原则之一,就是相信心灵感应。这种关于人或物之间存在着超距离的交感作用的信念就是巫术的本质。
 
  关于巫术的原理,[英]詹·弗雷泽先生在《金枝精要》一书中已有精当的剖析。录于此,对我们认识踩生,可能会方便许多。弗雷泽认为,巫术赖以建立的思想原则,可归结为两个方面:第一是“同类相生”或果必同因;第二是“物质一经互相接触,在中断实体接触后还会继续远距离地互相作用。”前者可称之为“相似律”,后者可称作“接触律”或“触染律”。基于相似律的法术叫做“顺势巫术”或“模拟巫术”;基于接触律或触染律的法术叫做“接触巫术”。巫术的两大原理是“联想”的两种不同的错误应用。“顺势巫术”是根据对“相似”的联想而建立的;而“接触巫术”则是根据对“接触”的联想而建立的。“顺势巫术”所犯的错误是把彼此相似的东西看成是同一个东西;“接触巫术”所犯的错误是把互相接触过的东西看成为总是保持接触的。但是在实践中这两种巫术经常是合在一起进行。因此,这两类巫术又总称为“交感巫术”。 
  在踩生习俗中,清江中下游的巴东、长阳、五峰土家族认为,新生儿与踩生人命运相关联。正如交感巫术中的二者一经接触,通过某种神秘的交感,可以超时间、超距离地相互作用,把一物体的推动力传输给另一物体,如2000年11月17日晚笔者采访巴东杨柳池镇农机站李言登所言:“一般来人是什么样的,会影响到小娃儿的命运和前程,老辈子有句古话叫做‘人跟踏生转,狗跟捉来人’。” 

  巫术是一种具有单一性、普遍性和永恒性的原始信仰。全人类各种族都曾经过或正在经过这一状态,就如同人类文明在物质方面到处都有过石器时代一样,在智力方面和精神生活中,各地也都有过巫术时代。在自然力落后的情况下,土家先民也毫无疑问地试图凭借符咒魔法的力量和超自然的神力来使自然界符合人的愿望。在初民的心目中,自然界并不受人的干扰,而是按不变的秩序演进。既然如此,只要掌握了事物嬗变、衍生的奥秘,就能够达到预期的目的。因此,果必同因,彼此相似的事物可以产生同样的效果。相似联想和接触联想仅只是错误地应用了人类最简单、最基本的思维过程。巫术乃是初民基于这两点错误的认识基础而采取的虚妄地控制自然的办法。交感巫术整个体系的基础是一种隐含的、但却真实而坚定的信仰,它确信自然现象的严整有序和前后一致,因此人们都自以为能够用交感巫术来影响他的同伴或自然的进程③。土家踩生正是土家族先民们在险恶的自然条件下,企图支配自然为人所用、相信人可以利用外在力量为自己造福的古老的巫术信仰和巫术活动的承传。
 
  按照交感巫术理论,在某种条件之下,一个人的灵性可以感应给另外一个人。踩生为共时共地性的灵性感应,踩生人的灵性感应到新生儿身上,条件是有特定的共时性即逢到,还有特定的共地性即屋里、屋外,太远了不行。2000年11月18日晚,巴东水布垭镇文化站郑远享告诉笔者:“生小娃儿的东家老板家门口有人路过,只要看到了香盒(按,神龛),家里不管哪个人跟这个看到香盒的人说话,这个人就叫逢生了。逢生人的个性决定小娃儿的个性。” 

  如前所述,踩生人是懒汉、叫花子,小孩也会成个没出息的败家子;踩生人是达官贵人、学识高品行好的,小孩定会前程锦绣,飞黄腾达。此即模拟巫术或顺势巫术中的同类相生。这很象原始部落打仗时吸敌人(勇士)的血,吃勇士的肉,为的是将对方的勇气、灵性和胆识通过传输、感应,使其转移到自己身上,以战胜对方,使自己获取胜利。这是相生的。 

  如果说异性逢生表现出相生性,那么“男逢男生,四脚长伸,看哪个的八字恶”就表现出相克性,谁的“八字恶”就免除灾害、厄运,另外一方倒霉。
 
  踩生人对自己的命运有忧虑,所采取的报复、解脱手段用以转嫁灾害于小孩,是典型的黑巫术。如摇筷子,摔罐子,脱裤子翻、抖、扳等。巫术触染律认为,一经接触过的东西总会保持联系,用摇动筷篓里筷子发出的哗哗响声,或摔破茶罐、盐罐的碎片声,来诱引小孩夜里哭闹,其目的是使小孩不安神,不好好入睡,达到影响其健康的效用。在这个巫术形式中,被摇动的筷子发出的声音,茶罐、盐罐摔地的破碎声与孩子的哭闹声,是运用“模拟巫术”的相似联想;这种相似联想又是基于踩生人与新生儿接触之后,踩生人回到家里产生的行为,即接触巫术原理的超距离保持联系。如上所述,模拟巫术和接触巫术二者在实践中经常是合在一起进行的。而用啃锅铲的动作模拟产生的相似联想,便相信小孩长大了定会好吃得连锅铲都啃,或者穷得没有吃的,只有啃锅铲。至于报复对方而将外裤脱下翻过来抖、扳,认为小孩杀气大,这是相信通过踩生的交感,小孩身上的杀气已经传感到自己身上,只有将身上的裤子脱下来,将贴近肉体的里层翻开来倒抖、摔扳,才能抖掉杀气,抖掉灾运,战胜小孩,并使其养不得而夭亡。啃锅铲、抖裤子都是通过交感巫术的感应、传输原理,用黑巫术来击倒对手。
 
  踩生还表现为趋吉避凶的特性,属不害人的白巫术。如主动找寻理想的逢生人而回避品行德性不良的人;热情款待客人,以求人不害我等等。其中,趋吉,表现出交感巫术中的积极的规则;而避凶,则表现为消极巫术或禁忌,目的是要避免不希望得到的结果,如回避不良的踩生人,等于忌讳这类人做踩生人。另外,笔者在调查踩生习俗过程中,所到之处,凡问及踩生,回答必然要说:“要给逢生人弄好吃的,不然娃儿长大了好吃,没得吃的。”显然,不给踩生人弄吃的,是主人家的禁忌,而孩子好吃或没得吃的,显然是孩子家长不希望得到的结果。因此,主人家都会热情款待客人甚至在孩子满月后要宴请踩生人,以避免与孩子成长不利的情况发生。禁忌原则是与相似律与接触律相关联的,是交感巫术中这两大原则的特殊应用,它表现的是一种特殊的巫术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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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踩生习俗中,不愿充当踩生人是个要件,围绕这个因素才有踩生之后的一系列说法和行为。而一旦逢上踩生,男逢男生是大忌,女逢女生不大要紧,异性逢生双方都好。探究其深层内涵,通晓道教奥义的龚发达先生告诉我:“土家民间有一种非常生动而又形象的说法,叫做‘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异性逢生,起码意味着将来找配偶是没有问题了,这当然也是好事。没有阴阳不成世界。” 

  在万物的生产中,人的生产当属首要。土家先民深知阴阳相生的重要,在孩子刚出生时,便强烈地体现出这一生命意识。家族、民族发展的过程中,人口繁衍、传宗接代才能带来兴盛发达。
 
  从异性逢生所表现的相关性中,我们可以看到“同类相生”原理的运用。异性逢生中,将踩生人联想为孩子将来配偶的替代,踩生人一旦与孩子交感,又被联想为会超时空的产生传输作用,这样,异性踩生人带给孩子的好处不仅是孩子本身的成长,还有孩子长大之后,已不愁配偶,由此昭示着孩子除了自身成人,还肩负着通过自己继续传宗接代以使家族、民族兴旺的重任。这表明土家人家族繁衍的生命意识无所不在,它从一开始就渗透在每个土家人家族成员之中。而另一方面,异性逢生的结果还表现为“双方都好”,踩生人若逢上异性小孩出生,对自己也无大碍,还有“大运”相伴而来。这一结果显现出与道家阴阳观的一致性。
 
  在男逢男生的大忌中,用巴东、长阳土家人的说法是八字相克(如前述),既然是八字相克,那么倘若踩生人的八字恶,就会使新生儿陷入险象环生的境地,而踩生人自己并不会有何损伤。这样一来,为何又如此惧怕逢上踩生呢?带着这些说法上的矛盾和疑问,笔者于2001年6月13日再次往巴东野三关作进一步访问,当地人黄在秀(野三关平坦村2组)、胡永辉(野三关东流坪村稻子坪8组,男,50岁)、谭治洲(野三关石马岭村1组,男,32岁)等告诉我:“总是小娃儿(按,新生儿)的八字恶,小娃儿横直是占上风,踩生的人一般都搞不赢、斗不过他。”所以,只要是男逢男生,踩生人势必悖时倒霉。因此,谁都不愿踩生。
 
  按中国传统观念,八字由生庚而定,命里所赋,踩生的人未必个个都八字软。将克倒战胜对方归结为“八字”,其实是一种误说。“八字”的原形应是道家哲学思想中的阴阳调和与阳阳相克论,“八字恶”指的是阳气重。所以,“横直是小娃儿占上风”一句却道出了真谛。《老子·七十六章》说:“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一株幼苗,面临的是欣欣向荣的旺盛生机,属于生存的一类;而看起来又大又坚硬的东西,却因为达到鼎盛后走下坡路,会逐渐衰微,属于面临着死亡的一类。这正象狂风吹刮,高大的树木往往被摧折,而小草由于它的柔软,反而可以迎风招展。“孩子占上风”这一踩生习俗中的要素,从事物的内在发展本质揭示了蕴涵其中的哲思:坚强的东西已失去了生机,柔弱的东西则充满着生机。这是老庄哲学“柔弱胜刚强”的生动体现。《老子·四十三章》说:“天下之至柔,驰聘天下之至坚。”刚出生的婴儿是天下最柔弱的生命,踩生的人相对而言总是强大的,但柔弱的新生儿面临的是勃勃生机,他定会驾御或战胜强于自己的踩生人。 

  男逢男生,阳阳相克;女逢女生,在巴东、长阳土家人看来,虽然不是很好,却也不太要紧,这也正是道家阴阳学中的观念,虽然阴气太重,但无大碍。至于异性相逢,却双方都好,正如《老子·四十二章》所谓“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庄子·外篇·田子方》中说:“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阴阳两气互相交冲、激荡以成和气,即形成新的和谐体,形成均调和谐的状态,世间万物都是在这种状态中产生的。阴阳两气,是构成万物最基本的原质。阴阳合和,万物生长。万物生长,家族、民族自然发达兴旺。
 
  土家踩生,说的是孩子刚出生之后的事情,据2000年11月18日笔者采访巴东野三关人郑远享得知,倘若“土家妇女正在家生孩子,已经发作,而孩子尚未降临,恰在这时,有客人撞去,主人家就会挽留住客人,待孩子降临人世之后,才能让客人走,这种情况叫守生。留住客人的目的,是为了不让来客告诉别人这家有人在生孩子,因为多一个人知道了,孕妇就多一个时辰,发作了会捱时不生或急忙生不下来(按,急忙,指一时半会儿)。”多一个时辰,母亲就多一份痛苦,这说明了土家人对难产的极端恐惧。
 
  人一生下来就来到一个有着莫测风险的世界,生育之难,生存之艰,土家人看得很清楚。方生方死,死亡从生的起点就开始了。土家族通过守生、踩生这些生育习俗中具体而朴实的事件,表达出一种深刻的哲学思想和顽强的生命观念。
 
  既然生是如此艰难,对孩子未来命运的推测与祝福便是可想而知的重要了。而“孤阴”和“独阳”都不利于孩子的成长,且将来更有寻找配偶、传宗接代的使命的担忧,异性逢生的好处也就不言而喻了。
 
  土家踩生这一古老的习俗延续至今,有人文、地理等多方面的原因。在清江中下游的巴东、长阳土家地区,踩生习俗也存在着地域差异和历史变迁。地域差异表现在称谓上有所不同,如巴东、长阳叫逢生、踩生,巴东杨柳池部分地区、五峰叫踏生。表现在说法上,有“步步高升”、“久有喜春”、“三年大运”、“十年大运”之差;有的认为与父亲说话为算,有的认为与爷爷奶奶甚至家里的任何人说话都算。这都是在各种不同的环境中形成的同中有异的说法。近几十年间,表现出历史的变异,如在踩生中,祖父祖母辈的老人显得比较讲究,父辈不太讲究,到了儿子这一辈,在外读书参加了工作的,娶了外地媳妇的,甚至就不讲究了。在现在有文化意识的人眼里,更显得较为通脱,如长阳龚发达先生做了同事儿子的踩生人,不但没认为会折损自己的学识智慧,相反还豁达开朗地一笑:“只要你不嫌弃,那就好哇!”在年轻的土家村民中,也认为无所谓,如巴东清太坪郑家园村2组16岁的魏长英认为:“踩生是老辈子这么说的,其实无所谓。”即便是年老的普通土家人也不乏以豁达的态度看待此俗,如长阳资丘镇柿贝梓良园村1组的覃世英老人认为:“逢生是个机会,每个人都总要有个人逢生,我给人逢过生,也还好,没有什么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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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人类历史进程中,巫术的出现要早于宗教。尽管巫术是直接从推理的基本程序中演绎出来,但实际上人的思想几乎同时也陷在误信之中,巫术观念中的自然法则的基础性原则却是虚妄而谬误的。即便如此,踩生这个风俗表现了土家先民对那些在自然进程中为自己利益服务的普遍规律的探索,并体现出道家思想中顺应自然,勿以人灭天,人与天应保持和谐的思想,使这些认识自然世界的朴实的思想观念,在对于未来的无限美好的憧憬中,放射出理想的光辉。
 
  踩生习俗并非清江中下游土家独有,在鄂西的其他地区及湘西等土家族地区都存在,本文只列举在清江中下游的巴东、长阳及五峰等地采录的实例。随着经济发达和社会进步,土家踩生习俗会逐渐淡化甚至消亡,但深藏于土家人意识中的生命观念与道家哲思会继续存在,值得我们去深入调查和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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